车厢里，陈大脑袋靠在座椅上，双手插在袖筒里，感慨道：
“以前俺来酒厂办事，都是自个儿蹬车来回，累得跟孙子似的。”
“今儿个跟着你，又是挂靠又是瓶子又是搭车，他娘的，头一回觉得办事这么舒坦！”
周大旺一边开车一边点头，嘴里叼着烟卷含糊道：
“林同志这话说得在理！往后有啥需要拉货的，招呼一声就成，俺老周别的本事没有，开车是把好手！”
卡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前行，车窗外是白茫茫的原野和远处灰蓝色的山岭，偶尔有一两棵老榆树孤零零地立在路旁，枝桠上挂满了冰凌子。
林建国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心思已经飞回了靠山屯。
二十箱瓶子，一箱二十四瓶，那就是四百八十个瓶子。
等这一次灌装出来的酒，配上这国营酒厂的瓶子，贴上挂靠的标牌，再往供销社的柜台上一摆，那卖相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如今挂靠的事定了，瓶子的渠道也通了，接下来就是开足马力酿酒。
等第一批酒卖出去，钱回笼了，就能再买粮食，扩大规模，一步一步把摊子铺开。
卡车沿着村道缓缓驶入靠山屯时，太阳已经压到了西山尖上，把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震耳朵，惊得路边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四处乱窜。
几条土狗也竖起尾巴，冲着卡车汪汪叫个不停。
最先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的是靠村口的王老栓。
他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听见动静一抬头，就看见一辆绿皮大卡车晃晃悠悠地开进了村道，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子，上面还绑着三辆二八大杠。
“哎哟我的娘诶！”
“这是谁家来大车来了？”
王老栓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老少爷们快出来看呐！来大汽车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各家各户的门窗接二连三地打开了。
妇女们系着围裙从灶房里跑出来，男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院门口，小孩子们更是撒了欢地跟在卡车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
“大汽车！大汽车！”
周大旺把车速放慢，按了两声喇叭，滴滴。
那声音在村子里回荡着，惹得孩子们又是一阵欢呼。
林建国摇下副驾驶的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路边围观的村民们笑着打招呼：
“叔、婶子们，是我！拉了点酒瓶子回来！”
“哎呀！是建国！”
张大娘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建国！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大汽车？这箱子装的是啥呀？”
林建国笑着回道：
“大娘，从公社酒厂拉的酒瓶子。咱那酒往后挂靠国营厂了，用上这玻璃瓶子，摆到供销社去卖！”
人群顿时炸了锅。
“啥？挂靠国营厂了？”
“了不得啊！咱靠山屯的酒要进供销社卖了？”
“建国这小子可真出息了！这才多久啊，都跟国营厂搭上关系了！”
男人们纷纷围上来，凑到车斗边，伸手拍了拍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子，啧啧称赞。
林二牛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叉着腰，满脸得意地朝众人显摆：
“你们是没看见呐！”
“今儿个在酒厂，李厂长亲自尝了建国哥娘的酒，竖着大拇指说好！”
“挂靠协议当场就签了！瓶子也是李厂长特批的，按成本价给咱！”
“哎哟！李厂长都夸好了？”
“那咱这酒可不得了！”
“建国，你可得给咱村里多留几瓶啊！咱自己人还没喝够呢！”
人群里笑声一片。
林建国也跟着跳下车，和陈大脑袋一起开始解车斗上的麻绳，准备往下搬箱子。
周大旺熄了火，跳下驾驶室，叼着烟卷靠在车门上笑呵呵地看着热闹。
这时候，人群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建国！”
林建国一抬头，看见林正刚和张国林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两人这会满头大汗！
看来今天在他家酿了一天的酒！
“正刚哥。”
“国林哥！”
林建国抬头说道，
“你门来得正好，一会儿帮把手，把这二十箱瓶子卸到我那院子里去。”
两人连连点头：
“没问题！”
“不过建国，你可得给俺说道说道，这国营酒厂挂靠到底是个啥路子？”
林建国点了点头，便将挂靠酒厂的好处给两人说了一遍！
林正刚和张国林一听这话，顿时喜笑颜开！
人多力量大。村里汉子们一拥而上。
二十箱瓶子，连带着三辆自行车，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就全搬进了林建国院子。
木箱子在屋檐下码得整整齐齐。
林建国拍打着手上的黑灰，转身朝周大旺招呼：
“周大哥，进屋歇歇脚，吃了饭再走！”
周大旺已经坐回驾驶室，把烟屁股往窗外一弹，笑着摆手：
“不了不了，厂里还等着俺回去交车呢！”
“今儿个跑这一趟，值！”
“回头有啥活儿，捎个话就成！”
林建国见他执意要走，便没再强留。
他转身进院子里，从冰缸里拿出一条冻得梆硬的狍子腿，塞进驾驶室：
“周大哥，这个你带上，自家打的，回去炖了下酒！”
周大旺眼睛一亮，也不推辞，咧嘴笑道：
“那俺就不客气了！”
“林同志是个讲究人，往后咱常来常往！”
要知道02，这年头狍子腿可是好东西！
有时候，哪怕是有肉票都买不到！
引擎重新轰鸣起来。
林建国直接塞给自己这么一大条狍子腿，家里人可是能痛快吃上一顿了。
卡车在村道上调了个头，卷起一路黄尘，晃晃悠悠地朝村外开去。
孩子们追在车屁股后面跑了好远，直到那绿色的车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才恋恋不舍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