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刻在桌子背面的字(第1/2页)
“金老师,您几点走。”
一月十三号,晚上七点四十。
复职第二天。
教师办公室。
六张桌子,亮着两盏灯。
一盏在她那边,一盏在他这边。
中间四张桌子黑着。
“改完这一摞。”金秀兰说。
“怎么了。”
“我要用您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您的教案本。”
“封面。”
金秀兰把红笔停住了。
“我教案本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啊。”
“有您的名字。”
“要名字干什么。”
“名字是印在标签上的。”
“印的字,跟写的字不一样。”
温良把台灯拉到自己这一侧。
他把那支笔放在灯底下。
红的,笔杆发黄。
握的那一段磨得起毛。
中间那一圈是撕过的胶痕。
他把笔转了一圈。
转到末端的时候,灯光斜着扫过去。
笔杆末端那个小平面上有一道痕。
不是印的。
不是烫的。
是刻的。
用小刀,很浅,刻得不深,边上还带着一点没削干净的毛边。
笔杆是圆的,刻的时候得一手捏着一手划。
划一下停一下。
那个字分了三次才刻完。
温良把笔又转了半圈,让那一面正对着光。
一个字。
范
温良把笔放在桌上,没有再动它。
他坐在那儿看了大概十秒。
这十秒里他没有碰那支笔。
然后他抬起头。
“金老师。”
“又怎么了。”
“教案本。”
金秀兰把教案本从桌角推过来。
深蓝色硬皮,右下角贴着一张标签。
高三(8)班金秀兰
“我要在您这个封面上画一个圈。”
“画哪儿。”
“名字外头。”
“红的?”
“红的。”
“那我这本子就花了。”
“花了我给您换一本。”
金秀兰把老花镜推上去,看了他两秒。
“你要干嘛。”
“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这一年我画过的圈,都在学生身上。”
“学生看不见。”
“可学生是学生。”
“今天我要画一个不是学生的。”
“我画一个圈。”温良说。
“画完您看一眼。”
“您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就这样?”
“就这样。”
“行。”
金秀兰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反正下学期就换新的了。”
温良把那支笔拿起来。
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那个标签上。
他绕着“金秀兰”三个字画了一圈。
画得不快。
一圈画完,收笔的地方跟起笔的地方接上了。
这一支笔他今天第一次用。
他不知道它下不下水。
下水了。
笔下得很顺。
墨是通的。
字浮出来了。
【金秀兰·高三(8)班·班主任】
【原轨迹:2026.6.7,在岗】
【当前偏离度:2%】
温良的手停在本子上。
他没有先看那三行。
他先抬起头。
“看。”
金秀兰把老花镜拉下来。
她低头。
她看了很久。
比温良想的久。
她的脸离本子大概二十公分,眼睛在那个圈上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走的路线是顺着圈走的。
不是在圈里头找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
“你画了个圈啊。”
温良没有动。
“圈里有什么。”
“我名字啊。”
“除了名字呢。”
金秀兰又低下头。
“……班级。”
“还有呢。”
“印的那个标签边。”
“圈里有字吗。”
“没有啊。”
温良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您再看一遍。”
金秀兰这次把台灯拉了过去。
灯拉到本子正上方,光直着打下来。
她把本子举起来,凑到灯底下。
举得离灯很近,近到纸面上那一小块都发白。
她看了大概十五秒。
这十五秒里她换过两个角度。
一次侧着,一次正着。
“没有。”
她把本子放下。
“温良,你这圈里要是有字,我还能看不见?”
“我老花,我不瞎。”
“我知道您不瞎。”
温良把本子拉回自己面前。
那三行还在。
在岗。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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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了。
“行了。”
“完了?”
“完了。”
“你这实验做了个什么。”
温良把笔帽拧上。
“做完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不用做。”
“为什么不用。”
“另一半是问您看不看得见。”
“您刚才已经答了。”
“答了两遍。”
金秀兰把教案本拿回去。
她翻到封面,用手指在那个红圈上蹭了一下。
蹭完看了看指头。
指头上沾了一点红。
她在桌角那块抹布上擦了一下。
“没干呢。”
“过一会儿就干了。”
她把本子放在自己桌上,摊着晾。
然后她伸手,从温良桌上把那支笔拿了过去。
“这笔哪儿来的。”
“讲台抽屉里。”
“谁的。”
“不知道。”
金秀兰把笔举到灯底下。
她转了一圈。
转到末端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上头刻着个字。”
“嗯。”
“刻得挺丑。”
“您怎么知道是刻的。”
“印的不会有毛边。”
“我这本子上贴的标签,边上也是毛的。”
“那是撕的。”
“撕的跟刻的,毛不一样。”
她把笔又转了半度,让光正好落进那道刻痕里。
“范。”
温良没有说话。
金秀兰把笔放下了。
她没有把它推回来。
她的手还搭在笔杆上。
“这支笔我见过。”
温良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三年前。”
她说得很平常。
就像在说“上礼拜三”。
她没有想。
说“三年前”那三个字的时候她没有停。
“在哪儿见的。”
金秀兰抬起手,往前一指。
指的是温良坐的位置。
“就在你现在坐的这张桌子上。”
温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张桌子。
六张办公桌里最靠里那一张。
桌面是浅色贴皮,右边角上有一道旧划痕。
抽屉三个,最下面那个关不严,得往上提一下才能推进去。
九月一号他来的时候,这张桌子是空的。
空得很干净。
三个抽屉全是空的,一张纸都没有。
连灰都没有——像是有人擦过。
“三年前坐这儿的是谁。”
金秀兰把老花镜摘了。
她揉了一下眼睛。
“三年前……”
她说了这三个字,就停在那儿。
温良没有催她。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办公室里另一盏灯是坏的,只有他们这一边亮着。
窗外操场上有值周的在收旗,绳子上的挂钩磕在旗杆上,一下一下。
“想不起来了。”金秀兰说。
她说得很干脆。
不是那种“让我再想想”的干脆。
是那种已经找过了,那儿什么都没有的干脆。
她不是在回忆。
她是在报一个结果。
“姓什么记得吗。”
“不记得。”
“男的女的。”
金秀兰想了一下。
“……应该是个男的吧。”
“应该?”
“我不确定。”
“教什么的。”
金秀兰张了张嘴。
“……也不记得。”
“他在这儿待了几年。”
“这个我更不知道了。”
她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奇怪。”
她说:
“我在这间办公室待了十一年。”
“这六张桌子,谁坐过我都记得。”
“就这一张,我记得桌子。”
“我记不得人。”
“别的五张呢。”
金秀兰从左往右指。
“这张是老周,退休了。”
“这张是小陈,调走了。”
“这张原来是曹主任的,他上去以后空了两年,后来给了物理组。”
“这张是我。”
“这张是——”
她指到最靠里那一张,手停在半空。
她把手放下了。
她说完这句就低头改卷子去了。
她没有再想。
也没有再问。
温良把那支笔收回来。
笔杆末端那个字,在台灯底下还看得见。
刻得很浅。
刻的人手不稳,最后一笔往外滑出去一点。
三年前有一支笔,放在这张桌子上。
三年前有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子后面。
笔还在。
人没有了。
不是死了。
是这间屋子里待了十一年的人,记得桌子,记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