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认了他(第1/2页)
柴进后半句没往下说。
他把那颗乳牙捏到灯底下,眯眼。
满屋没人出气。柴可叫晋牧捂着嘴,眼珠追着那颗牙走。
“牙尖缺个口。”柴进说。
灶边“奶奶”脸上的笑纹赶紧往上赶——
没赶完。
“丫头七岁那颗,是啃松子崩的,豁口朝里。”他把牙翻了个面,“这颗,豁口朝外。”
牙丢回滚汤。
“地摊货。”
他趿着拖鞋往回走,打“奶奶”身边过,眼皮没抬:“没主的东西,谁捡谁晦气。”
满屋汗毛齐齐立正。
帘子落下,人回里屋。
房梁上,红姑倒吸一口凉气。
她三百年看人,头一回见活人把“认亲”俩字踩过去,连个响都没留。
梁上悄悄问:“他懂行?”
“他懂个屁。”柴可也压着声,“他就管量尺寸。”
红姑不信。量了半辈子死人的手,比协会的验讫章还准。这一家子,个个不好惹。
柴进躺下前在心里核了一遍:豁口朝里,他记了二十年。
晋牧的手从柴可嘴上松开。
灶边的“奶奶”,笑还挂着,就是往下耷。一层一层,往下掉渣。
渣掉三层,没人喊停。这门道里,喊停算求饶,求饒算认。
渣掉尽,底下那半张脸,是现打的。
眉眼一点点洇开。
安宁。
柴可汗毛根根立正。
语音是安宁的,账号是安宁的,这张赶工的脸,版也是安宁的。这一单从头到尾,偷的是同一个模板。
“货没人认,行规算废品。”红姑在梁上开口,“废品要拆封,拆封就见底。”
“这行缺谁演谁。演到要现打,说明原件还热乎。”
“安宁活着?”柴可接得飞快。
“活着。”红姑说,“被人扣着当模子使。”
柴可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按住。活着是真消息,陷阱也是真的,一锅端上来,先动哪头都着道。
碗里那三十三颗牙动了。
滚汤里排队,一颗归一颗,排出两个字——
十三。
排完,齐齐沉底。
晋牧盯着那碗汤,半天没眨眼。
“人一辈子,二十颗乳牙。”他说,“多出的十三颗,不记她的牙账,记血池的。”
红姑接:“血池底下还有层,数到十三那层,三百年没人下去过。”
“十三颗牙,十三把锁。”晋牧说,“化一颗,开一锁。”
“三天前河水暴涨,”他停在半截,“是第一颗化了。”
柴可记下:收牙的不是收账,是开层。表,今晚重新走。
晋牧没等走表。
他抽走碗边的接任书,两根指头压在保人栏那枚印上。
“货不对板。保人拒收。”
接任书自己翻面,朱批一行行浮上来:
拒收,可以。
三十年前,还一半,剩一半,结清即可。
抵法四个小字:以名抵账。
柴可看懂了。他连价都不问,抬腕,笔尖到了帖面。
那名字落下去,三百年前从门簿划掉的人,就得连本带利记回去。
“别落——”
喊没放出来,人先到了。一步跨过去,攥住他持笔那只手。
凉。硌手。
规矩三,红姑娘亲口立的:不认亲,尤其别碰鬼君的凉手。碰上,就算“认”了。
满屋没声。房梁吱一声,红姑差点栽下来。
接任书在两只手当中抖了抖,自己改判。
认亲栏添一行小字:柴可所认,晋牧。
旧朱批划掉,换新的:
收货人变更:晋牧。
收货地址:巷尾面摊。
拒收权随货走。以名抵账,作废。
晋牧低头,看她攥着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柴可后知后觉。她认了鬼君当亲人,认亲栏白纸黑字。
可再一过账:他一笔下去赔一个名,三百年;她多碰一下赔一个“认”,就一句话。这买卖不亏。
晋牧把袖子拢好,面无表情,拢了半晌,憋出一句:
“……我的家不值一百。”
“添了口活人,”柴可说,“能涨。”
红姑在梁上把这笔账倒着过了三遍:三百年,都是活人欠鬼君。今晚倒了个个儿。
旧货退了。“奶奶”那身壳子自己塌下去,灰了。灰没落地,半空拼出一张新工单:
品名:团圆·全套。八件。
七位家人,一人一件。第八件空着,专等本人。
明晚三点三十三,巷尾面摊,门到门。
门办事比人间铺子周到。周到得柴可想找客服退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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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姑把最狠的一句留到最后,一字一字砸下来:
“认了鬼君当家属,往后凡是能替你签的字,他都能替你签。”
“这个选项,是你亲手递给门的。”
里屋桌上,掌心残魂自己爬上桌,补晋牧今晚掐断的半个名字——三百年前,换愿那例,落在谁头上。
笔尖落下一个“柴”字,自己钝了。再攥,不出墨。
“柴”字后头,断了。
晋牧盯着那半个字,三百年的账房先生脸,头一回没挂住。
“偷愿这手艺,三百年一例。”他嗓音压低,“落点要是姓柴,”
“那就不是一例,是一条道。”红姑替他说完,“只吃柴家。”
柴可在原地站了半天。
她家不欠鬼。她家是被同一只手,换了三百年。
再往下没敢想:她这条命,打出生起,记没记在自己名下,两说。
三点四十四,兜里纸手机自己响了。
不是收信。外拨,拨的是安宁的号。
回铃音半道改了地方,从柜台底下出来。
拉开抽屉:安宁的手机躺在里头,屏亮着,来电显示,纸手机。
铃响到头,断。两边同时黑屏。
柴可捏着两个问题,哪个都够睡不着:机在铺里,人在哪?谁拿她的号往回拨?
后半夜,谁都没合眼。
九点,协会。
专案组的茶是好茶,在柴可面前从滚的凉到温的,再凉到室温。没碰。规矩二,不接物。
登记官递笔让签到。笔也没接。
“你是柴可?”登记官抬头。
规矩一,不应名。
“笔是柴可的,”她说,“人是来喝茶的。”
满桌的笔都停了。
登记官把“你到底是谁”嚼了嚼,换了句:“喝茶。”
专案组调出三十年前柴家旧卷,让她比对笔迹。卷宗“线人”栏里一个签名,跟红帖上她那笔落名,一笔不差,连收笔的钩都齐。
她今年,二十。
登记官把两份签名摞在一起,抬眼:“这签名,三十年前就有了。”
屋里没人接话。柴可后背起了一层汗。
她的名字比她老二十岁。这世上替她先活过一轮的东西,又添了一个。
她这趟来,是想只喝茶、不签字,顺道撬点情报。情报没撬着,撬出一本旧账。
散会,走廊,谢无渡把她单独留下,眼睛看着墙说话。
“我师父当年查血池之门,卷宗里同一个签名。”
“七天后,殉职。”
“那签名在内网挂着,活账号。地狱每回有动静,它提前三天,把立案会签续完。”
末一句是结论:
“地狱之门不是撞开的,是被走流程开走的。门学会两件事:收愿,和盖章。”
他又添了半句,声音贴着地皮走:
“我师父留了半句遗言。‘门缺的不是钥匙,’”
后半句,他没说。
柴可自己在心里接:缺的是个肯盖章的手。
她再掐指:提前三天续会签。三天前,血池涨水。
这本账走完的日子,明晚。三点三十三。
回去路上,晋牧验她眉心。
隔着三寸,手没落下。
“第八点,往回褪。”
行话里,红点褪色只有一种解释:有人顶班。门里替她当值的那位。
柴可一激灵——三天前血池里那只手,腕上一圈铜铃镯。
那不是幻象。是直播。
“顶班的手,戴什么镯?”她问。
晋牧没答。
不答就是答。铜铃镯她认得,家里相册第一页,奶奶腕上那只。
那句“奶奶”滚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规矩三。
头一回,这条规矩咬人。
深夜到家。
枕上多了东西:烧剩的纸灰,自己拼回一张新红帖。
多两行小字:
不肯接岗,可请人代签。
代签人栏,已满。
晋牧印旁边并排又落一枚新印,印泥未干,印文她不认识。签名栏一个字:前半边是“牧”,后半边是“敢”。
纸手机头一回自己亮屏,五个字:
别让它盖第二枚。
门外,趿拖鞋的脚步声,停在她门口。
满巷的卷帘门,那一条缝,齐齐卷到了顶。
上一回,是俯首。这一回,是升帐,给代签人开道。
柴可隔着门,哑着嗓子问:“谁?”
门外没应名。
只把她自己的声音,原样送了回来:
“柴可,愿接守门之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