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青岩叩关(第1/2页)
青岩关的轮廓从灰蒙蒙的天际线里撞出来。
青碧色的城墙像一道从地底长出的獠牙,直直戳进云层。
陆玖站在官道尽头,衣袍上的血迹已经发黑。
从云澜国出来,翻两座荒山,蹚一条半结冰的河,他终于看见这座关。
越靠近,越冷。
不是天冷。
是城里的风往外灌,吹得骨头缝里发麻。
“停。”
老情的声音从颈间玉佩里钻出来,沉得压人。
陆玖脚步顿住。
“感觉到了?”
“满城的忧被点着了。”
老情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凝重。
“烧的不是柴,是活人的神魂。”
陆玖抬头。
青岩关城头挂满青白色的灯,从东到西铺成一条线。
灯芯在风里一明一灭,像几千只眼睛同时睁开。
“又是灯。”
他按了按怀里的断剑,剑身微微发烫。
“这灯跟云澜国的不一样。”
老情开口。
“云澜国烧的是百姓的忧。这里烧的,是苏枕遥的头发和三千守军胸口里那点怕。”
陆玖的手指猛地攥紧剑柄。
三年前苏枕遥倒下时,他没能抓住她的手。
那以后每个晚上,他闭上眼就看见冰霜从她脚踝爬到心口,看见她最后那句“等我”被血沫吞掉。
他把命压进丹炉里炼了三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
现在这盏灯烧着她的头发,烧着她的魂。
陆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官道边半躺着一个人,老兵的铠甲碎了半边,胸口三道抓痕翻着黑痂,怀里死死抱着一杆折断的长枪。
陆玖蹲下,把水囊递过去。
老兵喝了水,喉咙里嗬嗬地响。
“走,快走。”
“关里不能进。”
“三千守军全中了邪,夜里灯一亮,见人就砍。”
“前头来了个白衣服的剑修,也进去了,再没出来。”
陆玖瞳孔一缩。
白衣服,剑修,裴镜玄。
“他被六灯阵吞了。”
老情低声道。
“拖进青岩关当灯引。”
陆玖站起身。
“他欠我一条命。她也不许我让他死。”
他把水囊塞进老兵手里。
“往南走,去云澜国。报我的名,陆玖。”
老兵挣扎着撑起身子。
“陆丹师,别走正门!正门有灯将!”
陆玖头也没回。
“谢了。”
“我这个人,不走狗洞。”
城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青白色的光,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
陆玖抬手按在青碧色的门板上,青桑枝在腰间猛地烫了一下,掌心第五道情痕隐隐作痛。
“它在欢迎你。”
老情开口。
“那最好。”
陆玖用力一推。
城门大开,青白色的光铺天盖地涌出来。
满城的灯同时亮起,灯芯里浮着一张张人脸,都是青岩关守军的脸。
陆玖站在城门洞里,光照在身上像千万根细针。
“来了。”
城楼上方落下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
“殿主等你很久了,鸿蒙情鼎的传人。”
陆玖抬头。
城楼上站着一个灰袍人,手里提着一盏青白色的灯,灯芯上缠着一缕乌黑的头发。
冰蓝的光顺着发丝一闪一闪。
陆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得那头发,绝不会认错。
苏枕遥替他挡下那一击时,散落的长发扫过他的脸,冰凉里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冷梅香。
“殿主三年前亲手削下来的。”
灰袍人尖笑。
“她替你挡了那一下,这头发是利息。”
“你想要,拿命来换。”
陆玖盯着那缕头发,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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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色的灯光越来越重,像无数双冰凉的手按在他肩上。
“别走了。”
老情的声音急促起来。
“再走就进灯阵了。这灯吃忧,你越忧心苏枕遥,它烧得越旺。”
陆玖停下脚步。
“我知道。可烧久了,她的神魂会疼。”
“那你打算怎么破?”
“忧怕有人替它扛。”
陆玖抬起左手,掌心里第五道情痕黑如疤,第六道隐隐发亮。
“青桑叶是陆渊在青岩关守了七天七夜凝出来的。他扛住了,我也扛得住。”
话音落下,青碧色的火从掌心腾起。
火焰不热,反而很稳,很沉,像一座城压在他手上。
灰袍人脸色变了。
“忧火?你已经炼成了护脉丹?”
“还得谢你们殿主,在云澜国给我留了盏灯。”
陆玖抬脚朝城楼冲去。
城头的灯像被惊动,一盏接一盏砸下来,青白色的火光在地上炸开,每一团火里都浮着扭曲的人脸。
“打不得。”
老情开口。
“打碎就是杀人。用忧火接过来,你扛得越多,灯灭得越多。可情痕会更深。”
陆玖没说话。
他掌心青火铺出去,像一面墙横在街道上,砸下来的灯撞在青火上,一盏一盏灭了。
火光里的人脸安静下来,露出解脱的表情。
灰袍人慌了。
“疯子!你竟敢用忧火接这些灯!”
陆玖没理他。
每接一盏灯,掌心就多一道细纹,纹路像烧红的铁丝勒进皮肉里。
疼,但压不住。
老情的声音突然变了。
“陆玖!停!再扛下去第七道情痕就要出来了!”
陆玖低头看掌心,第五道第六道像两条黑色蜈蚣,旁边一道新纹路正一点一点浮出来。
“快了。”
他低声说。
“还差一点。”
灰袍人又尖笑起来。
“对,就这样。等你的情痕满了,殿主亲自来接你。”
陆玖猛地一挥手。
青碧色的火凝成一道长绳,穿过满城的灯,直直缠向灰袍人手里的那盏灯。
灰袍人大惊,死死抓住灯。
“你敢抢灯!这灯烧的是苏枕遥的命!你抢过去,灯一灭,她的神魂就散了!”
陆玖的手僵在半空。
“他没骗你。”
老情急声道。
“灯灭,那一缕神魂就没了。不能硬抢。”
“那怎么办?”
“上城楼,把灯芯从火里摘出来,用你的血养着。可灯芯不能沾忧火,得用思火。”
陆玖忽然动了。
不是冲城楼,是往后退。
灰袍人愣住了。
“你跑?”
陆玖没跑,他退到城门洞站定,青碧色的火在身前结成一堵墙。
“老情,玄冥渊是不是在这城底下。”
老情震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青桑叶告诉我的。陆渊当年守的不是这座城,是城底下那道口子。七情域,忧之下压着恐。殷九幽点满城的灯,不只吃忧,还要把底下的恐也引出来。忧恐相生,他要两个一起炼了。”
老情沉默半晌。
“你都猜到了。那你知道这一下意味着什么。”
“知道。”
陆玖开口。
“所以我不能只破灯,我得下到底下去,在玄冥渊开之前把源头堵住。”
灰袍人在城楼上终于听懂,脸色煞白。
“你敢!那是殿主的炉子!”
陆玖没看他,转身看向城东角。
那里有一口枯井,青碧色的雾气正从井口一丝一丝往外冒。
枯井边,一个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白衣染血,剑垂在地,那双眼睛全黑。
“陆玖。”
裴镜玄开口,声音像从冰里挤出来。
“你不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