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灯阵锁城(第1/2页)
裴镜玄的样子比三年前更瘦了。
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结成了壳,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那双全黑的眼睛,像两口冻死的井。
陆玖记得三年前的裴镜玄。
栖梧宗大师兄,白衣如雪,剑出如龙,所有弟子见了都要低头叫一声师兄。
现在站在枯井边的这个人,瘦得像一截被抽干了的木头。
“你还认得我?”
陆玖盯着他。
裴镜玄的头微微歪了一下,像在听很远的声音。
“认得。我该杀了你,可这身子不听话。”
半张脸是裴镜玄的,另外半张,黑气从眼底往外爬。
“他被剑种夺了大半。”
老情压着嗓子。
“剩那点本我在硬撑,别刺激他,也别信他。”
“她说过,不让杀你。”
陆玖的声音很稳。
“我也没想杀你。”
裴镜玄忽然笑了,笑声又干又冷。
“你一点没变,还是这副伪善的样子。三年前她倒下的时候你在哪,现在装什么。”
陆玖没接话。
三年前他在丹房里,把最后一炉丹炼炸了。
等他赶到的时候,苏枕遥已经倒在冰棺里,裴镜玄跪在棺前,白衣上全是霜。
“我没资格替自己辩解。”
陆玖开口。
“但今天我要下井,你拦不住。”
灰袍人从城楼上跳下来,落在灯阵边上。
“两个老熟人叙上旧了?裴镜玄,殿主让你把这人带到底下去。他的忧火正好替咱们把玄冥渊的口子烧开。”
裴镜玄握剑的手紧了紧。
“我不想去。”
灰袍人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
“这身子是我的。”
裴镜玄慢慢开口。
“我想杀他,会自己动手。轮不到你拿我当狗。”
灰袍人气得尖笑起来。
“好,那你就亲自动手。”
他猛一挥手,满城的灯同时朝陆玖压过来,青白色的光重得像山。
陆玖掌心的青火猛地一涨,在身周撑开,那些光撞上来,嗤嗤地响。
裴镜玄站在光里没动,看着陆玖。
“你的情痕快满了,再烧下去会死。”
“我知道。”
陆玖开口。
“所以别挡我,我要下井。”
裴镜玄缓缓抬剑,剑尖指向陆玖。
“下去就是死。你以为玄冥渊是什么地方,你父亲当年都没能把它彻底堵上。”
陆玖瞳孔一缩。
“陆渊在青岩关守了七天七夜,你知道他守的是什么?”
裴镜玄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换了一个人。
“他守的就是这道口子。殷九幽早就盯上这里了,他想把忧恐两情炼成一枚丹,炼成了就能把天下人的怕都变成他的。”
“你怎么知道?”
“剑种让我看见的。”
裴镜玄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殷九幽把很多事塞进了这个脑子。他让我来看你怎么死。”
灰袍人急了。
“裴镜玄!你话太多了!殿主知道了会要你的命!”
裴镜玄没理他,忽然一剑朝灰袍人斩去。
剑气漆黑,像一道夜。
灰袍人大惊,往旁边一滚,那剑贴着他的脸斩在地上,青石板裂开一道口子。
“你敢反!殿主饶不了你!”
裴镜玄转过身,背对陆玖。
“我没反。我只是想亲手了结他,然后自己下井。”
灰袍人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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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玖看着裴镜玄的背影。
“你想替我下去?”
“替你?”
裴镜玄冷笑。
“你算什么东西。我下去,是因为她在下面。”
陆玖心头一紧。
“苏枕遥的头发在下面?”
“不在。在城心那盏主灯里。”
裴镜玄抬手指向城内最亮的那团光。
“可她的情种扎在殷九幽的灯阵上。你要摘灯芯,就得下井,把灯阵的根拔了。”
陆玖明白了。
井底是灯阵的根,也是玄冥渊的口子。
裴镜玄抬脚朝枯井走,灰袍人在后头尖声叫起来。
“拦住他!灯阵,起!”
话音落下,满城的灯忽然一起灭了。
不是灭,是所有光都往枯井倒灌进去,青白色的光像水一样被抽进井口。
紧接着,整座青岩关开始震。
街边的屋子在晃,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地面下传来一声极低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城底下醒了。
“坏了。”
老情失声。
“灯阵把玄冥渊的封印撕开了,恐之情要出来了。”
青石板裂开细缝,灰黑色的雾气从每一条缝里往外钻,贴着地面爬过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陆玖的背猛地一寒。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响。
“别听!”
老情吼他。
“那是玄冥渊的恐!它让你自己吓自己!”
陆玖咬破舌尖,腥甜冲进喉咙,心跳声停了一瞬。
裴镜玄已经站在井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陆玖看得清楚。
半边脸是白的,半边脸是黑的。
“陆玖。”
裴镜玄开口,声音又变回了那个温润的大师兄。
“替我跟她说,我不是故意没敢上前。我只是太怕了。”
说完,他纵身跳进井里,灰黑色的雾把他整个人吞了。
陆玖冲过去,井口只剩呼呼的风声,像一张嘴在笑。
“陆玖!”
老情的声音急得发颤。
“不能下!这井现在通着玄冥渊,你下去恐之情会把你逼疯!”
陆玖站在井口,灰黑色的雾打在他脸上。
他低头往下看。
井底一片漆黑,黑得像没有底,只有裴镜玄的剑在底下亮了一下,冰蓝色的光。
苏枕遥的剑意。
“他带着她的剑意跳下去了。”
老情沉默了一瞬。
“那缕剑意是苏枕遥留给他保命的。他没用在跳崖,他还给你了。”
陆玖的手按在断剑上,断剑在颤。
“老情,恐是不是越怕它越强。”
“是。”
“那我下去,我不怕。”
老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会怕的。但怕不丢人,丢人的是因为怕就不敢往前。”
陆玖笑了一下。
“这话像你说的。”
他拔出断剑,冰蓝色的光和青碧色的火在剑身上缠在一起,纵身跳进井里。
风灌满耳朵,灰黑色的雾像活水从四面合过来。
头顶那点白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雾从井口漫上来,把整座青岩关都吞了进去。
满城的灯重新亮起,只是这一次,灯芯里浮着的是灰黑色的眼睛,数不清的眼睛齐齐看向井口。
城楼上方,灰袍人跪了下去。
“殿主,他下去了。”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很轻,很慢。
“好。我等他,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