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离死别，从来都是沉重的。
秦奶奶病倒以后，季家原本热热闹闹的团圆饭，也不由得安静了许多。
就连平日里说话最爽利的武棋睿，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生怕动静太大，惊扰了住在对面的老人。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秦奶奶的儿子忽然找到了温云筝。
“公安那边查到了一个消息。”
他神情凝重，声音压得很低。
“有一个外貌特征与朱莉高度相似的女人，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出境了。”
温云筝眸光一沉。
两个月前。
也就是说，温云华从医院消失以后，很可能很快便离开了国内。
难怪警方追查这么久，始终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一百五十八万，几套被查封的房产，还有被她留在燕州、以为能靠着她过上好日子的温家人……
温云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来。
她躲在暗处给温成峰他们画了一张大饼，让他们卖掉老家的房屋田地，再用那笔来路不明的钱购买房产。等事情败露，她自己远走高飞，却把所有烂摊子都丢给了温家人。
温云筝心底没有半分意外。
温云华连亲生父母都能利用。
只要能让自己脱身，她又怎么会在乎其他人的死活？
这个年，温云筝过得还算安稳。
正月里，上门拜访季云帆的人太多。夫妻俩恰好都有几天假，索性带着一家人出去转了一圈，避开了那些纷纷扰扰。
这是江少芬第一次坐飞机。
飞机起飞时，老人紧张得死死抓住扶手，等穿过云层，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她又像个孩子似的贴着窗户看个不停。
回来以后，她还拉着人一遍遍说，飞机竟然真能飞到云彩上面。
老人兴奋得接连几夜没睡好。
可她到底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等飞机落地燕州，江少芬刚走出机场，身体便撑不住了。
温云筝看见老人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
“奶！”
她冲上前扶住江少芬，手指碰到老人冰凉的手时，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江少芬被送进了医院。
这些年来，温云筝一直精心替奶奶调养身体。
她自己是医生，季霄丞也是医生。老人偶尔有个头疼脑热，他们都能及时处理，这么多年，竟从没让她真正住过一次院。
如今看着老人躺在病床上，温云筝心里的自责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都怪我。”
她坐在床边，紧紧握住江少芬的手。
“明知道你年纪大了，还带你到处跑。你晚上睡不好，我也没当回事……”
“怪你做什么？”
江少芬反过来拍了拍她的手。
“是奶自己高兴得睡不着，跟你有什么关系？”
“活了这么大岁数，我连天上都去过了。村里那些老太太，谁有我这样的福气？”
她脸色虽然苍白，眼里却带着笑。
“云筝，你别难过。奶就是累着了，在医院住两天就好。你还怀着孩子，可不许胡思乱想。”
越是听她安慰，温云筝心里越难受。
她和季霄丞最后几天假期，几乎全耗在了病房里。
好在江少芬只是年纪大了，加上长途奔波、睡眠不足，身体一时承受不住，并没有查出太严重的问题。
恢复上班的第一天，温云筝正在病房陪老人说话，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聂珍珍推门走了进来。
她显然一路都在找人，额头上带着细汗，脸色也憔悴得厉害。
“云筝，我先去了你家，没找到你。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奶奶住院了。”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江少芬，急忙问候了几句，随后便红了眼眶。
“我婆婆也病倒了。”
温云筝神色微顿。
“陈香兰？”
“对，就住在我们家附近的医院里，病得很重。”
聂珍珍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家里现在彻底乱了。云江的媳妇儿也闹着要离婚，说房子被查封了，家里又欠着钱，这日子没法过了。”
“云河那边也天天吵。大家都怪云华，怪她把我们接来燕州，又把这么大的麻烦留给我们。”
她抹了把脸，近乎哀求地看向温云筝。
“云筝，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想办法找到云华？”
“现在只有找到她，才能把那一百五十八万的事说清楚，才能救我们一家！”
温云筝沉默片刻，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江少芬，最终摇头。
“她两个月前就已经出境了。”
聂珍珍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出……出境了？”
“公安查到的消息。她既然敢拿走那么大一笔钱，肯定早就安排好了退路。你们现在想靠她回来解决问题，几乎不可能。”
聂珍珍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不断滚落。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买下一套房子，现在还被查封着。云生天天配合调查，店里的生意也顾不上……”
“云筝，我们真的没有拿云华的钱。”
温云筝看着她，片刻后才说道：“你们可以报警。”
聂珍珍猛地抬起头。
“把你们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公安。”
“包括温云华什么时候联系你们，怎么把你们接到燕州，又给你们安排了哪些工作。还有温成峰收到汇款单、买下那些房子的经过，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你们主动配合调查，再把自己买房的资金来源证明清楚，才有可能把你们这个小家从案子里摘出来。”
聂珍珍几乎没有犹豫。
“我去！”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能证明房子跟那笔钱没关系，让我做什么都行！”
临走前，她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老家那边有亲戚来信，说……你家里那几个人可能又要来燕州。”
温云筝眉头一皱。
聂珍珍迟疑着补充：“可能连你大姐留下的那三个孩子，也要过来。”
房门关上以后，温云筝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温云红死后，那三个孩子一直住在于凤秀家。
直到老大成年，李家才把人接回去。之后是老二、老三……
这些年，李家几乎没有尽过多少责任。
如今眼看她在燕州站住了脚，他们竟又想把几个孩子塞过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从前顾念孩子无辜，不愿把上一辈的恩怨牵扯到他们身上。
可现在看来，她还是对李家太手软了。
季霄丞站在一旁，扶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别生气。”
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低声问道：“你想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