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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评完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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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将明远楼檐角下的铜铃吹得乱响。

    整座贡院内院被四百盏防风气死风灯照得如同白昼。

    正堂下方的偏厅里,四十名自国子监调来的经生书吏整齐排开,案头整齐码放着手臂粗的朱砂墨锭。

    大明科场的规矩极其严苛,士子亲笔书写的墨卷绝不能直呈考官之手。

    书吏们握着蘸满朱砂的狼毫笔,悬着手腕,在素白的誊录纸上飞速抄写。

    字迹一律用极规整的馆阁体,凡有一处涂改或字迹粗细不均,监试官便要当场换纸重抄。

    偏厅另一侧,对读官两人一组,一人手捧士子原本的墨卷,另一人手持红笔誊录的朱卷。

    低沉的诵读声在长廊下起伏不断,字字对照,哪怕落下半个标点句读,也需当场用朱笔在旁补齐。

    西厢房内,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六名年过半百的礼部老同考官围坐在一起,负责批阅甲卷的四书五经策论。

    几名老官不时捻着胡须,手中的朱笔在纸页上方连连圈点,满面红光。

    “好文章,这一篇中庸策论破题老辣,起承转合间颇有先贤遗风。”

    一名同考官将手中的卷子递给身旁同僚,口中赞叹不绝。

    然而与西厢房的融洽不同,东厢房内的气氛几乎凝结成了冰块。

    房梁下悬挂着两盏巨大的油灯,照亮了案头上厚厚的乙卷朱卷。

    七八名户部与刑部调来的主事眉头深锁,捧着一张张写满算式与条陈的卷册,半天落不下一笔批语。

    桌案中央摆着一份答卷,答的是第三十道大题:新辟外邦如何抚民抑豪。

    答卷上的字迹极为刚硬,通篇列出的方略全无四书五经的仁义教化。

    上面赫然写着:圈定降顺部族,编户齐民,设互市以羁縻其心;对暗中抗税之旧贵族,行连坐之法,凡匿田者夺其产充作官田,以工代赈抚恤流亡饥民。

    一名上了年纪的刑部员外郎将卷子往案上一推,连连摇头叹息。

    “此等答卷戾气太重,全无圣人厚德载物之仁心,倒像极了商鞅韩非的酷吏手段。”

    “这等考生若是放去乐浪当知县,地方生民岂非日夜惶恐?不可取,断不可取。”

    几名同考官争执不下,案头上的卷子被搁置在一旁,谁也不肯落笔定等。

    门帘微动,林远迈步跨入东厢房。

    他一身朱红袍服,腰间的白玉佩在长袍边沿轻轻晃动。

    原本争吵不休的考官们一惊,纷纷站起身来,躬身拱手行礼。

    林远未曾言语,径直走到书案前,伸手将那份被冷落的卷子抽了出来。

    他目光自上而下扫过,神情专注。

    房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爆裂出的微弱脆响。

    不过十数息,林远抄起案头的狼毫朱笔,手腕沉稳地在卷头重重划下了一个朱红大圈,并在对众人说道:“此卷当列优等。”

    那名刑部员外郎面色涨红,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侯爷,此生言辞狠辣,直言夺产分化,恐有伤大明德化之风啊。”

    林远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那员外郎脸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辩的分量。

    “乐浪之地三千里,旧贵族盘踞数百年,靠几句圣贤仁德能让他们把隐匿的田亩交出来?”

    “大明眼下要的是能在边陲扎下根基、镇得住局面的能臣,不是去给降民当和事佬的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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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远将卷子平稳放回原位,语气平静。

    “这道方略切中乐浪的当务之急,若连这点手腕都没有,去了地方也是被旧胥吏玩弄于股掌之间。”

    员外郎神色一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多说半句,躬身退了回去。

    林远转过身,又行至靠窗的一张大案前。

    那案上摆放着几份被单独挑出的算学答卷。

    一名负责核算的老书吏站起身,脸上的惊异之色尚未褪去,捧起一份卷册呈上。

    “侯爷请看,这名考生答第二十四道漕运粮饷折算题,不仅将沿途脚夫口粮与车马耗损算得毫厘不差,甚至连不同季节顺风与逆水的船只折旧银两,都单独列出了一张小表。”

    林远接过来粗粗一览,卷面排布极其紧凑工整,数字排列井井有条,俨然已具备了后世复式记账的雏形。

    林远提起朱笔,再次在其卷头上勾勒出一个鲜红的圆圈。

    坐在一旁核查名册的礼部郎中赵文华揉了揉酸胀的眼眶,看着案头越堆越高的乙卷优等卷,心中百味杂陈。

    他暗自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这批在实务题上答得出彩的年轻人,确实有着寻常书生难以企及的精明才干。

    日子在昼夜不停的翻卷与校对中悄然流逝。

    贡院外秋雨连绵,湿冷的寒气穿透青砖缝隙,将屋内的墨香浸染得愈发厚重。

    十月十二日清晨,经过三轮严格的磨勘与筛选,各房推举上来的精选卷册终于尽数汇聚到了堂前大案上。

    伙房的大锅里整日熬着浓稠的鸡汤与大骨汤,差役们挑着热气腾腾的炊饼在走廊穿梭。

    评卷官们虽然个个熬得眼眶深陷、面带菜色,但看着手底下选出来的卷宗,精神却格外亢奋。

    巡考御史捧着红漆木签,按照大明律条逐一勘验各房荐卷的籍贯与卷号。

    林远始终端坐在正厅堂上,神色沉静,亲自掌管最后的定夺大权。

    期间有几名甲卷策论写得花团锦簇的名门士子,因乙卷的算题与律法大半留白,被他毫不犹豫地抽了出来,直接压入副榜备取之列。

    几名老翰林虽面露肉痛之色,但在林远清冷的目光注视下,无一人敢出言求情。

    十月十四日深夜,三通更鼓响彻长街。

    最后一轮复核彻底告罄。

    三百六十份兼顾两卷优长、策论与算学皆属上乘的定本卷册,整整齐齐码放在四只铺着红绫的红木托盘内。

    在托盘最边缘处,还单独放着十份被列为预备卷的册页,以备稍后拆封时若有犯讳者进行替补。

    堂内数十名考官与监试官员按品级肃立两侧,屏息凝神。

    林远从太师椅上站起身,目光自堂下众官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同僚,这一科的三百六十份贡士底卷已全数在此。”

    林远抬手指着案头上的红绫托盘,声音平缓有力。

    “可还有人对这批取定卷册存有异议?”

    公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几十名官员面面相觑,无一人迈步出列。

    赵文华长长呼出一口积压在胸口半个月的浊气,跨出半步,躬身抱拳。

    “回主考大人,此科取士章程严密,卷卷经得起磨勘,下官等皆无异议。”

    “好。”

    林远袍袖微拂,在公案后重新落座。

    “传监临官,拆糊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