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打赌赢了(第1/2页)
沉重的紫铜水盆被差役稳稳端在案前。
生铁铸造的方匣被两名锦衣卫千户合力抬上公案,匣扣上的火漆印记完好无损。
千户抽出腰间的小银刀,贴着铁匣边缘轻轻一划,脆硬的封泥应声而碎。
匣盖掀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对应三百六十份定榜卷册的原始墨卷,卷头上层层包裹着白连纸,用面糊死死封住考生姓名与籍贯。
四名经验老到的书吏快步上前,手指蘸着温热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封签的边缘。
白连纸受潮变软,书吏用竹片轻轻挑起一角,利落揭开,露出底下工整的墨笔小楷。
“第七号,籍贯江西泰和,考生杨士奇!”
书吏高声唱名,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内远远荡开。
正捧着底册准备勾画名次的赵文华手臂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手中的狼毫笔尖险些在名册上划出一道偏斜的墨痕。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投向安坐在大案后的林远。
林远神色波澜不惊,只是顺手端起身旁的温茶抿了一口。
书吏们唱名的节奏极快,不多时,另外两道清脆的声音接连在大堂中央炸响。
“第十一号,籍贯河南邓州,考生铁铉!”
“第十五号,籍贯湖广湘阴,考生夏原吉!”
赵文华整个人僵在公案旁边,双眼死死盯着底册上那三行刚刚填入的红墨字迹。
第七名,第十一名,第十五名。
三个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六岁、最小的方才十五岁的寒门少年,竟当真在这场汇聚了全天下三千多名饱学之士的秋闱大考中,全员杀入了前二十之列。
赵文华将狼毫笔搁在白瓷笔架上,嘴唇微微发颤,转头看向堂上的林远。
“侯爷……当真如神人一般,下官今日方知何为有眼无珠。”
林远将茶盏放回案上,从容地摆了摆手。
“赵大人不必自责,非是他们经义胜过江南宿儒,而是大明今日所需的经世之才,本就不在雕章琢句之中。”
林远站起身,行至大案旁,目光在赵文华手中的名册上掠过。
名册上足足列了三百六十人的名录。
赵文华叹了口气,言语间仍带着几分迟疑。
“侯爷,洪武四年那次科举,满朝文武反复遴选,天下录取的举子也不过寥寥百人。”
赵文华伸手指了指那厚厚的名册。
“今日咱们一口气取了三百六十名贡士,这人数翻了近四倍,若是到了殿试御前,陛下怪罪下来,该如何收场?”
林远神情平静,伸手在摊开的寰宇全图虚影处轻轻虚按了一下。
“乐浪郡七府二十二县,大印早已铸好,却全由高丽旧胥吏代管,那处缺不缺官?”
“南洋各处番邦海港,百艘巨舰即将起航,各处粮栈与通商码头,缺不缺懂筹算的干吏?”
林远收回手,语气断然。
“这三百六十人分摊下去,撒入大明各处新拓的疆土,连垫底的泥沙都算不上,何谈冗官?”
赵文华默然无语,深深低下了头。
林远目光顺着名册继续往下扫视,忽而开口发问。
“去岁定下的教化功考核,今科可有应验的卷子?”
赵文华闻言神色一正,赶忙快步走到一旁的预备卷木匣前,双手捧出两份泛黄的卷册。
“回侯爷的话,真让侯爷料中了。”
赵文华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
“这两名考生皆是年近四旬的乡野寒儒,甲卷文章写得平庸,乙卷算学也只算平平,本在预备卷中也是后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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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二人籍册上盖着湖广与江西布政司的官印大印,实实在在积攒了两个乡村的教化之功,依去岁定下的新章程,特准在预备卷中递补入榜。”
林远接过那两份卷子翻了翻,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神色。
他拿起案头的朱砂狼毫,在两人的名讳后方,以大红朱字端端正正批注下一行大字:因教化有功特取。
“将这一行字,连同名次,一字不差用大字誊录在正榜末尾。”
林远把卷子递还给书吏,目光深远。
“天下那些老童生与落魄书生,若是见着这两行字,心里那点怨气自会烟消云散。”
“自此往后,为了这教化功名,他们自会争先恐后往山野村落去教孩童识字,大明何愁师资匮乏?”
赵文华听得心头剧震,忍不住深深躬身作揖。
“自古儒者皆言教化天下,却无一人能将此策落在实处。侯爷此举,胜过天下腐儒空谈百年仁义,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远淡然一笑,打断了赵文华的吹捧,抬手指了指堂外的天色。
“赵大人,正事已毕,咱们之间那席聚仙楼的水席,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兑现?”
赵文华闻言一愣,随即摇头苦笑起来,神色极为坦然。
“侯爷莫要取笑下官了,今日这席酒,下官输得心服口服,哪怕倾尽下官半年的俸禄,也必定在聚仙楼备下最上等的官宴!”
满堂官员皆抚掌大笑,连日来紧绷肃杀的考场大堂,气氛彻底融洽开来。
林远让锦衣卫将名册送去给朱元璋,顺带把那三个年轻人的卷子送到东宫去。
两名锦衣卫千户分别将用黄绫层层包裹的放榜总册和三份原稿捧在手中,快马加鞭冲出贡院大门,直奔皇宫。
武英殿暖阁内,御案上的一炉沉香青烟笔直升腾。
朱元璋斜靠在宽大的龙椅上,双手翻看着送呈御前的三百六十人放榜大册,目光在最末尾因教化有功特取的朱批上停顿了片刻。
“哈哈哈哈!”
老皇帝猛地合上名册,粗糙的大掌在龙案上狠狠一拍,笑声震动殿宇。
“好一个林远,办事当真是利索干净,一点不拖泥带水!”
暖阁的门帘掀起,朱标快步走入殿内,手中拿着三份试卷。
“父皇,这便是杨士奇、铁铉与夏原吉的三份原卷。”
朱标将卷子在龙案上整齐摊开,神情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许。
“儿臣细细读了,夏原吉的算学,比户部那些干了多年的老吏还要精细;杨士奇论海外设官之策,步步皆落在大明律法与流民生计上;那个铁铉倒是对刑律颇有研究。”
朱元璋站起身,弯下腰,浑浊却依旧锋利的眼睛逐字逐句扫过三份试卷。
老皇帝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干枯的手掌在三份卷子上轻轻抚摸而过。
“咱大明的江山,要的就是这种能挑大梁的骨头架子。”
朱元璋直起身,转头看着朱标,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意。
“标儿,前几日你不是说林远同礼部那个赵郎中打赌吃水席么?”
朱标笑着拱手应道。
“回父皇,确有此事,赵文华今日输得心服口服,怕是要大出血了。”
朱元璋挥了挥袍袖,哈哈大笑了几声。
朱标想了想,叫来内侍,开口说道。
“给贡院那边传个话,告诉赵文华,他请客那日,给东宫也备一份请帖,说好的当孤面自罚三杯,可不能赖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