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粗布所制的头巾,将墨黑长发悉数挽起固定。李怀济瘦削的颈项露了出来,青色的血管微弱地跳动着。
姬令的手收了回来,若有似无地从那血管上拂过。李怀济刚打了个寒战,便对上人喜怒不辨的目光。
他一时间无所适从,不知是该立时下跪请罪,还是把脸偏转方便让人掌掴。正犹豫不决时,忽见姬令背过身去:
“走罢。跟紧点。莫要冲撞了贵客,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李怀济跟在姬令身后。
府中的仆从投来诧异的目光。
众人都几乎只记得这贱奴爬在地上的景象,却再也无法回想他站立行走的模样。
他比姬令身长半个头有余,脊背却始终佝偻着,几乎与人一样高。如此便看来有几分滑稽,故而有仆役忍不住一笑,却立时感觉到姬令冰冷的目光。
众人登时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抬眼探看。二人一路穿花过树,走向荷塘中间的凉亭,竟早有一人凭栏而坐。
微风拂过,掀起那人的衣角额发。他只着一身素色杂服,却平白多出几分雍容气度。俊逸的五官与李怀济有三分相似,眉目间却弥漫着声色犬马的颓靡。李怀济刚瞥见他身影的刹那,就整个人僵立原地。
“怎么不走了?”姬令脚步一顿,侧首冷笑,“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害怕见人不成?”
李怀济垂下头颅。他把目光锁定在身前地面,缓慢地,重新迈出步伐。
姬令嗤笑一声,加快步履前行。凉亭很快近在咫尺,姬令刚上台阶便撩袍而跪,俯首拜道:“臣,嵇令,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怀济紧跟着跪伏下去,用的是五体投地的大礼。即便没有抬头张望,他也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好奇。
许久,皇帝淡然道:“嵇卿请起。湖风湿凉,仔细染上风寒。朕早已说过,私下你我便以知交相称,不必拘什么君臣虚礼。”
姬令起身,拱手笑道:“陛下仁爱宽厚,臣下自当恪守礼节。只是不知陛下日理万机,如何竟能拨冗驾临寒舍?”
“嵇相这府中,可称不上什么‘寒舍’。”皇帝似笑非笑,意有所指,“哪怕只是区区仆役,也是足以倾国倾城的佳人。”
李怀济浑身一僵,双唇抿成一线。他仍旧毕恭毕敬地跪伏在地,因为无人允准他可以起身。
“陛下说笑了。”姬令笑道,“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的罪奴罢了,哪能称得上‘倾国倾城’?更是性子顽劣常需管教,可着实耗费了臣一番心神。”
“哦?”皇帝语气诧然,“朕听柳爱卿所言,这罪奴竟与叛王有九分肖似。却没想竟连性子,也是一般的顽固不化么?”
“那不过都是以前。”姬令含笑答道,“而今可是乖觉得很,指哪打哪,言听计从。”
语罢,他向着李怀济一招手,道:“贱奴,爬过来。”
李怀济的血液凝固,浑身上下都似灌了铅,就连抬起一根手指头也不能够。姬令的面色沉了下来,加重几分语气道:“贱奴,爬过来!”
李怀济呼吸滞涩。他用尽浑身力气把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在宛如实质的注目之下,一寸一寸爬向姬令。
这不过是短短数步,却犹如经过了一遍凌吃。他刚到目的地便被人一把扯起头发,亮出头面正对少年天子。
他撞上了皇帝的目光。他看见那目光中有戏谑、有厌恶、有憎恨。
——唯独没有疼惜。
他心头如遭重击,一时之间难以呼吸。他极为艰难地喘夕着,热泪从他的两颊无声滑落。
“像,真像啊……”皇帝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嵇卿是如何寻得这样一个奴仆与叛王如此肖似?可真是妙哉,妙哉!”
“不过是稍微用了些银钱罢了。”姬令笑道,“如此贱奴,花不了几个钱,一个青楼头牌的银两,足矣。”
“那可真是亏本买卖。”皇帝惋惜道,“听闻是个不识字的哑巴,解闷也不行,伺候也差点意思。”
姬令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