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啊。”皇帝前倾身体,好整以暇地道,“你都做了什么,你自己难道不知?”
姬令踉跄半步。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匀净白皙却又似沾满污渍。他在那双手上看到了……
看到了曾经执鞭的自己。
看到了曾经掴掌的自己。
看到了曾拽着人长发,让人屈辱地跪在脚下。
看到了曾踩着人脊背,让人像条狗一样舔食。
看到了像毒蛇一样在人身上游动,检查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痕迹。
看到了那双手掐住人脖颈,对一个将死之人毫无怜惜。
他看到的全是自己。
疯狂的、残忍的、暴戾的自己。
他还看到了李怀济的眼,悲伤的、哀切的、温和的眼。
那双眼不知何时早已变得空洞,曾经盛满他的眼眸变得像一潭死水。
再然后就是彻底的空无,死人是再也不会睁眼的。
姬令突兀地哀嚎起来。他捂着自己的头颅跪倒下去。
他的哭嚎回荡在整个御书房,有宫人来探问又被皇帝眼神劝止回去。
他蜷缩在地上像一条野狗,像是他曾经想让人成为的那样。
他的涕泗沾了满脸,再也不复往日的明艳昳丽。
“是你啊,嵇令。”皇帝起身轻声道,“是你把他害死的,你在这里做什么假慈悲?”
“……啊……啊!!”姬令捂着头颅,痛苦地扭东起来。他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又不断捶打着自己的颅脑。他的眼泪和唾液一起流下,在地上聚出一汪水潭。他的身躯剧烈颤抖,像是下一刻就要尽数散架。
“你有什么资格怪我?”皇帝说,“你难道不是他养大的,你难道没有被他手把手教导?你又是怎么对的他,我好歹不过只是赐个死!我做过最激烈的事情,只是想和他一了百了。而你呢?你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算在你手里的最后一刻,都是满怀痛苦地死去!!”
“——你胡说!!”姬令忽然怒吼。他抬头直视着御座上的帝王,咬着牙齿愤愤道,“我最爱他了,我最爱他了!!你们谁都不明白,谁都不明白!!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不知道我对他有多爱……你们只知道妄下论断,揣测一些莫须有的事情……”
皇帝悲悯地看着堂下的人。他招手唤来静候的内侍监。待人走到近前他低声吩咐:“他疯了……送他回吧。怪可怜的。对外便说嵇相病了,一应朝事交由中书省处理。”
“是。”
姬令被送回府中。
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当朝宰辅痛丧爱妻而神魂俱乱的消息,几乎传遍了整个朝野。
本来门槛都要被踏破的相府,而今门可罗雀。
府里的下人也自谋着出路,知晓花无百日红的道理。
姬令把自己锁在房里,枯坐了一日一夜。
他又踉跄着出了房门,赤着脚往府外走去。
有人想要拦住他,却被旁人阻了回去。在静默无声的眼神里,传递的都是“莫要管旁人闲事”的意图。
更何况,姬令作为主子向来喜怒无常,在他手底下无时无刻不如履薄冰。而今有朝一日他落魄至此,自然无人愿多管闲事伸出援手。
他光着脚走出王府。
天已经快要黑了。
他循着送葬的路往城外走去。
他的脚踩过粗糙的地砖,沾染了污黑的尘泥。
有细微的沙子嵌在脚底,带来细密的痒痛。
但他浑若无觉,只一步步往城外行去。
脚下的地砖逐渐粗糙,随后变成了干枯的泥地。
再就是砂石遍布的土路,上面铺展着尖锐嶙峋的石块。
他一脚踩了上去。
登时鲜血横流。
细腻的脚掌第一次接触如此的锋利,在尖锐的疼痛里无声瑟缩。
他垂首看往脚下的血迹,喉间挤出干瘪的一个字。
“……啊……”
啊,原来,当初李怀济在地上爬行,感受到的便是这样的痛楚么?
不,不够准确。
他忽然俯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