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多谢先生。”姬无咎披衣起身向他一揖,扬起一个微笑,“能侍奉先生,是无咎的荣幸。先生夜里浅眠,无咎不好打扰。先生若有吩咐,再唤无咎便是。先生的偏爱和宽厚,无咎都放在心里。”
语罢,他抬头再看云栖一眼,便转身迈步,收拾东西离去。
云栖整夜未能安眠。
他的脑海里时而浮现出姬令孺慕的眼神,时而而又闪过那瓣若隐若现的昙花。
……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么,还是对方有所隐瞒?
世间哪会真有这么巧的事?而所谓异族,自己也从未往来过。
他在榻上辗转反侧,决定把阿肆叫来问问。
阿肆立在床前,身形笔直,姿态恭谨。云栖打量他许久,轻声唤:“阿肆。”
“属下在!”阿肆立刻抱拳。
仍旧不能习惯对方一惊一乍的态度,云栖一时无所适从。半晌才道:“你曾说你是我的属下,我是你的主子,此言当真?”
“那是自然。”阿肆不假思索。
“属下是否应当听从于主子?”云栖问。
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阿肆露出犹疑的神色,片刻后道:“是。”
“那我现在要你一句实话,你是给也不给?”云栖又问。
阿肆抿着唇,许久,才开口道:“自然是要给的,但是——”
“没有但是,我只问你能不能给我实话,旁的解释,我不要听。”
阿肆沉默下来。
云栖望着他低垂的头颅,又放缓声线:“阿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数载以来,你对我的看顾照护,我都看在眼里。”
“那是属下应当做的。”
“可我不明白,你无论任何事都对我予取予求,甚至就连身家性命都可以毫不顾惜。但为什么每当我问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你却总是缄口不言?”
阿肆不说话了。
“我不愿以无端的恶意揣测你。可每当提及过去时你的神态和表情,都在告诉我你有事隐瞒于我。”
阿肆的双拳无声攥紧。
“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从不肯要我知晓过去的一切?”
房间内陷入漫长的静默,这静默久到云栖都以为阿肆不会开口。他刚要继续出言,就听得暗卫声音嘶哑道:“先生,那些事,是你主动要忘记的。”
云栖神情一怔。
阿肆垂着眼睫,声线哽咽颤抖:“是您嘱咐我,既然已经选择忘记,就再也不要想起来。”
云栖的手攥紧了被褥。
“先生。”阿肆缓缓抬起眼帘,露出通红一片的眼眸,“您到底为什么要执着于那些过去?属下不明白,那些事有什么好回忆?那是一段只有痛苦的回忆,那是一段不值得您挂念的回忆。您就这样顺遂平安、无忧无虑地过自己的日子,难道不好么?”
是啊,难道不好么?
云栖神情怔然。
而今自己有武功高强的侍卫,有用之不尽的财宝,还有温柔体贴的床伴……难道不好么?
他楞楞坐在原地,暗卫也久久没有再说话。在令人窒息的一片死寂里,他忽然轻声道:
“可是,这样的我,还是我自己么?”
如果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一个人是否仍是过去的那人?
暗卫所效忠的,究竟是从前的主子,还是现在的云栖?
无咎爱慕的,究竟是从前的那人,还是现在的先生?
云栖想不到答案,这疑问让他迷茫、自弃、不知所措。
自己能得到的所有的美好,是否都是因为以前的自己?
可失去记忆的自己,究竟是从灰暗过去里新生的旧人,还是从死亡里爬出的另一个灵魂?
云栖无法回答,暗卫也无法回答。因此他在一向坚定不移的暗卫脸上,也看到了茫然的神色:
“先生,您就是您……这对属下来说,没有分别。”
云栖知道,如果这个问题用来去问姬无咎,想必也会是一样的回答。
“先生,您就是您……这对无咎来说,也没有分别。”
可对他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