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向伟一双老眼闪烁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钱毅那一瞬的诧异,心里顿时跟明镜一样。
这个所谓的特别招商组,绝对是赵建国刚才灵机一动,临时想出来忽悠他的!而之所以提这个,恰恰是因为赵建国看透了他心里的那些担忧!
常年驻外跑办,这就意味着跟招商局内部的日常工作完全剥离,不会跟赵建国发生权力冲突,同时作为一个独立的特别组组长,他有绝对的话语权和办事的自由度,不用看人脸色,这几句话,直接把他心里的顾虑全给摘干净了!
刘向伟忍不住深深看了一眼赵建国,这个年轻人……脑子转得太快了,看人看事一针见血,果然是个有手腕的人,跟这种聪明人打交道,哪怕以后工作上真有分歧,那也是为了把事情办好的路子不同,大目标是一致的,绝对不会搞那些下三滥的内耗。
想到这,刘向伟心里那一抹担忧终于也消失了,忽然大笑了一声,拍着大腿说道:“好!既然钱局和赵局都亲自登门了,话也说到这份上,我要是再端着架子,那就是我不识好歹了!”
钱毅一听,高兴得一拍手,笑道:“哎呀,老领导,我就知道您这脾气,心里肯定还记挂着咱们局,您肯定会答应的!”
赵建国也笑了,倒上茶端起来以茶代酒:“老领导愿意出山帮衬我们这些后辈干工作,这是我们招商局的荣幸,我先谢谢老领导的大力支持!”
既然事情定下来,赵建国也收起笑脸,不再扯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直接把县里现在的烂摊子和困境全盘托出。
“老领导,实不相瞒,国家巡视巡查组三天后就到,现在野林种植的吴玉田,天天在网上开直播骂咱们翠山县,还发了官方声明,巡查组的目光,就是被红暖家具厂和野林种植这两家企业在网上的动静给引过来的。”赵建国语气沉重:“这次巡查组下来肯定要严查,县里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了,必须尽快拿出动作,去整顿,去刮骨疗毒!”
“咱们局要推的第一项工作,就是百家千企重返翠山,但眼下火烧眉毛的,是得在巡查组落地之前,先让吴玉田把网上的声明给撤了,不仅要撤声明,县里已经下了死命令,要把当年离开的企业旧址重新打扫修整,我们要邀请各家企业再次回来,走走看看。”
刘向伟坐在沙发上,听着赵建国的话,连连点头,眼角处的肌肉微微抽动。
这个举动,这套政策,他等了多少年?以前年年搞招商,他磨破了嘴皮子,为了给企业要点政策、兑现点承诺,他跟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拍桌子、瞪眼睛,最后落了个被小人做局踢出局的下场,说不憋屈、不甘心那是假的,现在,终于让他等到了这一天。
“野林种植……”刘向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重:“当初野林种植,就是我硬生生拉来的,为了争取他们,我几乎每天给吴玉田打电话,在他公司大门外连着堵了他半个月!”
说起这事,刘向伟一阵感慨:“吴玉田那脾气,我是见识过的,又臭又硬,他就是个农村出来的苦出身,最早是靠自己大棚种菌菇发了家,才一步步搞出了现在的公司,当年为了拉他,我没少被他指着鼻子骂,不过,吴玉田这个人脾气虽然浑,但有一点,他讲理。”
刘向伟看了赵建国一眼,传授着经验:“跟他打交道,你跟他硬,你不能比他软,你得比他更硬,硬到能压住他,他才会拿正眼看你,才会听你说话,你要是软塌塌地上去就道歉赔不是,他根本不听你啰嗦,道歉?那都是次要的。”
“我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看看我这张老脸,在吴老板那里还管不管用。”
说完,刘向伟直接摸出手机,翻出吴玉田的号码拨了过去,顺手按下了免提键。
赵建国和钱毅对视一眼,两人谁也没吭声,连呼吸都放轻了,静静等着这位老领导出山后的第一仗。
电话嘟嘟响了十几秒,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又带着几分愤懑的声音:“刘局?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没等刘向伟说话,吴玉田直接像连珠炮一样炸了:“是不是你们县那群王八蛋现在兜不住了,拿我没办法,逼着你来给我打这个电话了?我告诉你老刘,你直接去跟他们说,就两个字,没门!让他们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我是看在咱们俩以前的交情上,我才接你这个电话,你要是还当我是朋友,就别跟我提这破事!”
刘向伟脸色不变,脊背挺得笔直,对着手机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吴玉田,你吼什么吼?嗓门大就有理了?”
电话那边吴玉田明显喘着粗气,没说话。
“我告诉你,不是县里那帮人逼我打的,他们还使唤不动我。”刘向伟语气强硬,一字一顿地说:“是我自己要打的,我准备接受返聘,回招商局干活了,所以我今天必须打这个电话,打这个电话,不光是要你把网上那个破声明撤掉,我还要你带人回来,在翠山重新把厂子建起来!”
电话那头猛地静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一声震惊的怒骂:“刘向伟,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了?!你这几年是不是在家闲出精神病了,开始说胡话了?我当初被你们县坑成什么样你不知道?我是断臂求生,扔了几百万的设备才从翠山逃出来的!你现在竟然让我再回去?你把我吴玉田当什么了?冤大头还是提款机啊!”
“断臂求生?逃出来?”刘向伟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吴玉田,你当年种菌菇起家的时候,那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怎么现在生意做大了,胆子反而被狗吃了?遇到点烂事,你除了切断胳膊像条丧家犬一样跑,你还能干点啥?”
“你放屁!谁是丧家犬!”吴玉田被戳中了痛处,在电话里咆哮起来:“我在哪不是赚钱?我凭什么回去受那个窝囊气!翠山那帮官老爷,今天吃拿卡要,明天封门检查,老子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躲?你能躲一辈子?”刘向伟毫不退让:“你在翠山跌了跟头,那是你吴玉田眼光不行,没看透形势!我当年被人举报赶下台,我不比你冤?我跑了吗?我告诉你吴玉田,做生意跟做官一样,风向变了,你得敢回头看!”
“现在国家巡查组三天后就进驻翠山,县里那帮人现在大刀悬颈,吓得连觉都睡不着,现在拼了命的想办法要补救,不然得话,你以为我刘向伟老糊涂了,晚节不保去拉你跳火坑?”
吴玉田在那边听完,不仅没顺着台阶下,反而嘲弄地笑了起来:“老刘啊老刘,你当官当久了,真拿我们做生意的当三岁小孩忽悠?巡查组?钦差大臣我见得多了!雷声大雨点小,他们能待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我建个厂子投进去那是真金白银,是十年的买卖!等他们一走,风头一过,县里那帮孙子不是照样拿捏我?我凭什么回去冒这个险?”
刘向伟眉头一挑:“你怕他们走?吴玉田,你做生意的脑子呢?你不会趁着他们在这,把白纸黑字的合同签下来?你现在敢鱼死网破,到时候就不敢了?”
“白纸黑字?”吴玉田反唇相讥,语气里满是不屑:“以前签的合同还少?他们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来一句政策变了,情况特殊,我找谁说理去?老刘,你今天就是说破大天,翠山这个浑水我也不会再蹚,我在外面一样赚钱,少赚点我也落个心里踏实!”
交锋到这里,赵建国在旁边听得手心都捏了把汗,这个吴玉田果然是个难啃的骨头,逻辑清晰,根本不吃画大饼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