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向伟却没有丝毫慌乱，继续说道：“踏实？你真踏实，你天天在网上开直播骂翠山干什么？吃饱了撑的？你咽不下这口气！你在外面是赚了，但你在翠山扔下的那几百万，还有被人当孙子一样赶走的面子，你心里一直记着呢！”
吴玉田在那边呼吸重了一下，没吭声。
刘向伟继续说道：“所以这次，不是让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回来当靶子！局里马上要推百家千企重返翠山，当年被逼走的几十家企业，这次我都得一个个打电话叫回来！你们如果能抱团，手里捏着资金和项目，这时候县里敢跟你们玩阴的？这是绝对的买方市场！”
“你们自己提条件！要求怎么赔偿，怎么免税，资金怎么监管，你们说了算！他们要是不答应，你拍拍屁股走人，我刘向伟绝不拦你一句！你吴玉田以前不是最擅长借势吗？现在这么大一个势摆在这，你连过来看一眼、跟他们叫叫板的胆子都没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足足过去了一分多钟，只能听到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吴玉田在权衡，大老板的思维永远是风险与收益的博弈，刘向伟的话打动他了，不是因为信任政府，而是因为“抱团”和“买方市场”这两个词，让他看到了谈判的绝对优势。
终于，吴玉田在那头吐了口烟圈，声音恢复了冷静：“老刘，你少拿激将法激我，不过，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可以给你这个面子，明天下午我在公司等你，你要是能说出来花，我可以考虑一下，如果说就靠你一张老脸就想让我撤声明，从明天开始，咱俩就当不认识！”
“一言为定，明天下午我就过去。”刘向伟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屋子里安静极了，刘向伟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转头看向赵建国和钱毅：“你们也听到了，一个电话肯定是不够，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明天我过去一趟，你们把东西都准备好。”
赵建国和钱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压不住的惊喜，谁能想到，野林种植这种软硬不吃，把县里折腾得焦头烂额的企业，刘向伟一个电话就打开了局面，对方既然说了要见一面，肯定是愿意给这个机会，不然得话，根本连见一面都懒得见。
“老领导不愧是老领导，真是不服不行。”赵建国笑了，发自内心地说：“您这一下子，是把咱们局眼下最大的难题给解决了，早知道这样，我和钱局早就该来敲您的门了。”
刘向伟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失笑了一声：“你们以为吴玉田真是个只会骂街的泥腿子？这小子精着呢，骂粗话，那是他给自己套的壳子，当初为了把他拉到翠山，我算是把这张老脸都豁出去了，连着三四个月，天天给他打电话，去他公司门口堵他，有一次打电话，他急眼了，什么难听骂什么，我当时也被他熬得心力交瘁，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在电话里跟着他对着骂。”
说到这，刘向伟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挺有意思：“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骂着骂着，我发现个事儿，他嗓门大，你嗓门比他更大，你比他更硬气，他反而能冷静下来听你说话，你要是被他一开始那几句脏话骂乱了方寸，顺着他去赔不是，那就彻底被他带着节奏走了，从那以后，我算是稍微摸透了他的脾气，后来他厂子建起来，我们经常打交道，也算处成了半个朋友。”
“这次的事，一是他念旧情，给我这个退下来的老头子一点面子，第二，也是最主要的，县里的政策确实到了这一步。”刘向伟思路很清晰，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尤其是搞百家千企重返翠山这个活动，如果能促成这几十家企业抱团，回来跟县里谈条件、谈方案，这对他们来说绝对是好事，毕竟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厂房、地皮、基础设施都扔在翠山，带不走，当初他们愿意来，肯定是多方考察过，觉得翠山这地方合适，只是后来县里的营商环境把人家逼走了，现在各方面条件综合到一块儿，我认为，最少有三分之一的企业，是有希望能谈回来的！”
“三分之一？！”钱毅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也得有一二十家了！要是真能一下子弄回来这么多企业，不管是对县里的发展，还是对咱们招商局来说，那好处简直太大了！”
刘向伟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一声，没接茬。
赵建国在旁边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虽然才刚接触，但他看明白了，刘向伟这种人，根本不在乎什么好处和功劳，他肯接这个烂摊子，纯粹是个肯俯下身子干实事的人，是想给县里、给老百姓做点事。
“老领导，那联系这些企业的事，可就全权托付给您了。”赵建国笑着问：“您看这工作开展起来，有什么困难没有？”
刘向伟沉吟了一下，也不客气：“行，不过我一个人肯定顾不过来，你把林玉给我，怎么样？”
赵建国心里有数，知道刘向伟和林玉沾点亲戚关系，当年刘向伟当一把手的时候，林玉是办公室主任，干练得很，后来刘向伟被人整下台，林玉也就跟着被边缘化了，才成了投诉中心主任。
赵建国当即转头看向了一把手钱毅。
钱毅自然心领神会，立刻笑着答应：“没问题！老领导，以前您在局里的时候，林玉就是办公室主任，你们配合默契，现在局里就把林玉还给您！除了林玉，您看还需要什么，只要我们能解决的，全解决！”
“其他的边走边看吧。”刘向伟淡淡笑了笑。
……
从刘向伟家里出来，走在老家属院路上，赵建国和钱毅都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野林种植算是暂时解决了，只要对方撤了声明，那么县里那边就能交差了，而今晚这趟，充分证明了返聘刘向伟是多么明智的一个选择！
“建国啊，多亏了你这个提议啊。”钱毅感叹地说道：“不然的话，咱们想要搞定吴玉田，恐怕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周折！”
他笑了笑，说道：“也多亏了钱局大力支持，否则的话，这件事也就是个空中楼阁，落不了地。”
钱毅呵呵一笑，心里突然充满了成就感，叹了一声，说道：“老领导当初也是一个十分务实且正直的人，咱们县的情况一直都是这样，老领导为什么能每年都拉过来一些企业？靠的就是这股劲头，还有他独特的办事方法，当初老领导在局里的时候，咱们局还是比较被重视的，说话多少也能管点用，但是老领导一走之后，这一摊子就算是彻底崩了！”
顿了顿，钱毅又转头看着赵建国，认真地说道：“不过好在你过来了，老领导也同意返聘了，以后你跟老领导一内一外，我相信咱们招商局肯定会越来越好！”
赵建国笑了声：“不管怎么说，以后也还需要钱局大力支持才行。”
……
第二天一早。
赵建国刚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摸过手机，打开野林种植的APP，果然，昨天还挂在首页的那篇声明，已经撤掉了。
他来到局里的时候，刚上楼就听见说话声，走过去一看，发现刘向伟已经到了，正坐在办公室里跟办公室主任郭翠山聊天。
郭翠山面对这位以前的老领导，显得十分局促，低眉臊眼地陪着笑，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刘向伟的问话。看到赵建国过来，郭翠山如蒙大赦，稍微松了口气，急忙迎上来说：“赵局，这位是咱们招商局老领导，刘向伟刘局……”
他笑着打断了他：“不用介绍了，老领导是我昨天跟钱局一起请回来的，以后老领导将返聘回咱们局里工作。”
郭翠山闻言，诧异地看了一眼刘向伟，连忙堆起笑脸：“刘局，您能回来那可太好了！”
赵建国转头吩咐道：“郭主任，咱们二楼不是还有好几间空房啊？赶紧找人打扫出来一间，给刘局办公用！”
郭翠山连忙答应一声，转身就要去安排。
“不用了。”刘向伟摆了摆手，说道：“我一个返聘回来的老头子，要什么单独的办公室？我直接跟林玉在一个屋对付一下就行！”
见他态度坚决，赵建国也不客气，笑道：“那行，老领导，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的？我一并让人准备好！”
“不用了，电脑什么的我也弄不好，有林玉弄就行。”刘向伟说着站了起来：“走，建国，咱们去你屋说点事！”
赵建国答应一声，带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走，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刘向伟走进去，在真皮沙发上坐下。他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突然叹了口气，有点追忆地嘟囔了一句：“想不到还会回到这里。”
他正在倒水，闻言诧异地转头：“老领导，怎么了？”
刘向伟自嘲地笑了笑，指着这间屋子说：“这里，原来就是我的办公室。”
他愣了一下，赶紧把水递过去，说道：“这……我确实不知道，老领导莫怪啊。”
“见什么怪，都是过去式了。”刘向伟浑不在意地接过纸杯，直接切入了正题：“昨天晚上，我又跟两个以前关系还不错的老板沟通了一下，对方也表示，如果县里的确是要真行动，愿意整改，他们也愿意回来再看看！”
赵建国一听有门，立刻笑道：“那感情好！您这一来，咱们局算是真有了主心骨了，要不然这工作，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着手进行。”
刘向伟喝了口水，说道：“也只有这两家关系比较好，打个电话能稳住，其他那些企业，光靠电话沟通恐怕不行，人家根本不信，还需要当面去一趟，我打算下午就出发，带着林玉，你看……”
“您全权去办！局里绝不干涉。”他立刻表态，干脆地说：“费用问题您别操心，我一会跟郭翠山打个招呼，让他先预支两万块钱现金给您拿着，您看可以不？”
刘向伟点了点头，雷厉风行地站起身：“行，够了，那我下午就出发！”
等刘向伟出去办事，郭翠山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快步进了办公室：“赵局，县里关于驻企专员的方案下来了。要求全县各局必须立刻对接分配的企业，搜集意见建议，三天内汇总上报。”
赵建国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方案大体框架跟他之前拟定的差不多，但因为现在是全县统筹，无论是力度还是范围都比他原先想的要狠得多，文件里直接明确了“一人一窗口”的工作安排，说明所有驻企专员下去就是政府的下沉服务台，帮办、代办，实打实地解决问题。
县里对现有的一千多家企业，不管大小进行了统一划分，像公安局、税务局这种人多势众的大部门，一口气分了几十个企业，招商局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人，分了七个对接企业，不过文件里特意加粗强调，招商局作为主要牵头部门之一，对这项驻企工作有监督和监管的权责。
赵建国合上文件，敲了敲桌子：“就按县里的安排，你赶紧把局里的工作分一下，大点的企业必须安排专职对接人员，小点的企业两三个分一个也行，让定下来的人立刻下去进行走访调研和帮扶，有什么困难问题，及时汇总反馈！”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郭翠山答应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赵建国重新拿起桌上的一摞材料翻看起来。昨天一天，县里连着下了好几个文件，基本全是为迎接巡查组过来做准备的，字里行间透着股火烧眉毛的急躁。
刚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县政府办打来的，通知他立刻去县政府开会，主要是应对巡查问题，另外特意交代，让他准备汇报野林种植的工作进展情况。
他答应一声，把几份关键数据塞进包里，立刻出门。
这次是专项推进会，地点定在县政府的小会议室，一共通知了十几家单位参加，赵建国进去的时候，发现薛大勇已经坐那了，薛大勇回头看见他，脸色顿时黑了，眼神阴鸷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像没看见似的生硬地扭过头去。
他心里冷笑，懒得理他，薛大勇今天能坐在这儿，纯粹是因为他现在还是招商局局长，流程上绕不开，他没往前凑，直接在薛大勇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等了片刻，各局一把手到齐，隋长恭、杜海、张建业三位县领导沉着脸走了进来。
会议由杜海主持，坐下后连场面话都没说，直接开腔：“今天让咱们这些主要部门过来开个小会，主要还是关于巡查组过来的事，最新消息，巡查组明天上午就会到市里，这次一共八个人，但上面会再次分出一个小组，两个人直接来到咱们翠山县进行驻点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