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朋友都没啦!
当曹操听到镣铐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便已经知道刘备来了。
他连忙起身走到亭子外,打眼一看,便看到了衣衫不整丶头发散乱丶气色不佳丶腿脚还有些不便的刘备。
那让他魂牵梦绕的刘玄德啊!
说来也是有趣,在曹操的记忆里,自从年轻的时候在雒阳认识又分别之后,他几乎每一次与刘备的重逢,刘备都略显狼狈。
然后被他收拾得更加狼狈。
但是之后没过多久,刘备便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似乎整个天下就没有什么可以把他打垮的。
刘备的这种豪爽与豁达是曹操喜欢刘备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过这一次的会面之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曹操心中黯然,脸上却浮现出激动的表情,等许褚带着刘备走得近了些,便大笑着迎了上去,伸出双手,握住了刘备被铁链铐住的双手。
「许久未见,玄德,你瘦了。」
刘备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在此时也浮现起了一丝笑容。
「你也是,孟德,你也瘦了,看上去也有些疲惫,最近都休息不好吗?」
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笑容让曹操心里一颤,没来由的竟生出一丝惭愧的情绪O
好在他很快的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笑着点了点头。
「诸多事宜,千头万绪,哪里有能好好休息的时候呢?而且我也年近五十,精力大不如前了,哈哈哈————对了,听说你受伤了,状况如何?他们可有给你细心治疗?仲康,把镣铐全部打开。」
曹操看了看刘备的腿伤和肩伤,又看着许褚,让许褚把刘备身上的镣铐全部解除。
许褚有些犹豫。
「司空,这————」
「打开!」
「唯!」
许褚领命,一挥手,身后士卒便上前为刘备打开了所有的镣铐。
然后曹操便握着刘备的手,把他带到了亭子里,在暖乎乎的烤盘面前,两人相对而坐。
「伤可还好了些?」
「好多了,不疼了。」
「那便好。」
曹操轻声细语的问候了刘备,便接着请刘备坐下。
刘备坐下之后,暖了暖手,伸手整理了一下略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装,又缓缓开口。
「上一次和孟德在这里见面,好像还是两年之前吧?」
正夹着肉片在烤肉的曹操点了点头。
「对,那时候还是建安三年,你被吕奉先击破,我出兵助你击败了吕奉先,然后带着你来到许都,那一年,我可是多次邀请你来这里喝酒,畅谈古今,点评人物,好不快活。」
「是啊,那时候与孟德坐而论道,无所不谈,至今依然让我觉得怀念。」
刘备拿起身边温好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了肚,觉得身子也随之暖了起来,舒服了不少。
曹操把烤肉盘铺满了肉,又撒了一圈调料丶香料。
「哈哈哈哈,我便说我与玄德是能做好友的,玄德离开之后,我也时常怀念那段时光,说句实话,玄德,无论是在你之前,还是你走了之后,我都再也没有遇到过能如你这般让我畅所欲言之人了。」
说着,曹操抬眼看了刘备一眼。
「玄德,就现在这个情况,你何不回到我身边,与我共图大业?」
曹操话音落下,亭子内便陷入了一阵沉寂,除了寒风呼啸的声音之外,只有滋滋作响的烤肉声。
曹操为所有烤肉翻了个面,又撒了一圈调料和香料,再抬头时,见刘备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面色平静。
「孟德,时至今日,你不会再容我了。
曹操呼吸一滞,而后面不改色的掩饰过去,嘴角勉强勾起一丝笑意。
「玄德此话何意?你我相识近三十载,我曹孟德难道还容不下这样一位故人吗?难道你忘了,你与我曾共宿一榻,抵足而眠,相交甚笃啊!」
「你若能容我,何不为我梳洗丶更衣?」
刘备的脸上浮现出笑意,笑道:「孟德,你知道你容不下我,我也知道,你我之间从两年前开始,便已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我若胜,你死于我手,你若胜,我亦死于你手。」
在刘备灼灼的目光下,曹操情不自禁地低下头,不去与他对视,继续给烤肉翻面。
「玄德,你我何至于走到这一步呢?」
「如果你还是当年在雒阳做北部尉和县官的你,我会和你做一辈子的知心好友。」
刘备又喝了一杯酒,呼出一口热气,缓缓道:「如果你还是讨伐董卓时舍生忘死丶孤身追击的你,我虽然无法再与你交心,却也愿意和你一同共创大业,国扶汉室。
可是孟德,如今的你,和当时的董卓相比,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除了你更加狡诈,更会掩饰自己,更会通过杀人来遮掩罪责,董卓没有你那么聪明,所以他成了死掉的董贼。
不过,我早就明白的,就在你杀掉吕伯奢全家的时候,我就已经看穿了你,看透了你,你从来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你就是一个奸诈的枭雄,你比董卓可怕十倍!我真后悔当初在中牟救了你!」
刘备的一番话,宛如一柄利剑直刺入曹操心底。
这一瞬间,那尘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忍不住的浮现了出来,当年的一幕幕宛如昨日才发生一般,无比清晰的出现在了曹操的眼前。
当年,曹操看不惯董卓专权,在董卓试图拉拢他的时候弃官而逃,连妻子儿女都没管,就离开了阳,而后被董卓下令追捕。
曹操一路潜逃到中牟县,不慎为郡吏所获,以为自己将要被押送回雒阳问斩,已然万念俱灰,觉得自己就要丧命于此,却没想到峰回路转。
当时正在中牟县贩马的故交刘备听闻此事,立刻奔走营救,与生意上的夥伴丶同样在中牟县任职的任峻联手救出了曹操,放曹操赶快离开,他们留下来应付董卓的人。
等应付完了,刘备不放心曹操的安危,便与任峻一同顺着曹操逃跑的路线去找曹操,而后撞上了曹操杀死吕伯奢一家夺取粮食的事情。
刘备和任峻发现了此事,十分惊讶,刘备为此而责问曹操。
曹操当时心虚丶愧疚且恼怒,怎么解释也解释不通,只能脱口而出一句一宁我负人,勿人负我!
说实话,这是曹操几十年来最后悔的一句话。
他到现在都记得刘备听到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种震惊丶伤感丶鄙夷且绝望的眼神。
那是比起当初两人在曹操家乡的时候因为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的时候更加绝望的眼神。
也正是从那件事情之后,刘备彻底与曹操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一直到如今。
这件事情在刘备看来是不堪回首的回忆,在曹操心里,也是不愿被揭开的一道伤疤。
被揭开伤疤的曹操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仰头喝乾,还觉得不够,便又连着喝了三杯酒。
然后他重重地放下了酒杯。
「是啊,我还记得,当时你与任伯达联手救了我,只是我不知道,为何伯达能容我,愿意跟随我,你却不能?玄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时的那种情况,我别无选择!」
刘备冷哼一声。
「休要掩饰自己了!曹孟德,再怎么别无选择,你也不能杀人夺粮!更何况那可是你故人的家人!你如何狠的下心来杀掉他们?为了自己活命,就要让无辜的人惨死吗?」
曹操注视着刘备,深吸一口气,脸色也冷了下来。
「难怪你始终不能有一立足之地,乱世之中,你这等妇人之仁是最无用的!
事关天下,区区一二人有什么重要的?不要说是故人,就算是我妻我子,我一样不在乎!
当时我从雒阳逃出来,妻子都被我留在雒阳,我没管他们!我不知道董卓有可能杀死他们吗?我知道!但是我别无选择!正如当初高祖在逃命路上把亲生骨肉扔下车驾一样!
玄德,我记得你可是很推崇高祖的,当初在徐州,你不也是一样扔下你自己的妻妾和儿女吗?他们不也因此遇害了吗?你不是也让无辜之人受害了吗?如此这般行事,你又如何有资格说我?」
曹操越说越是激动,越说越是生气,到最后是接连拍桌,狠狠的呵斥刘备。
可刘备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妻妾子女,是我的家人,并非无辜之人,我成功,他们受益最大,我失败,他们则为此而死,这并不奇怪,事成之后欣喜的是我,事败之后痛不欲生的也是我,一切都是我承担,与旁人无关,所以无可指摘!」
曹操闻言,顿时语塞。
刘备直接拿起酒壶,顿顿顿灌了几口温酒,而后擦了擦嘴巴,怒视着曹操。
「而你不同,整个天下所有的人,在你看来,只要挡了你的路,妨碍你获利,都该死,无论他们是谁,更可怕的是,就算是死人,只要还有可利用的,你就一定要利用起来,敲骨吸髓,极尽一切手段!
孟德啊,要是当初在雒阳与你同床共枕之时我便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便不会与你相交,要是在中牟县我没有念及旧情,或许这天下可以多活很多人,比如徐州那几十万妇孺老幼,所以,我后悔啊!」
刘备的怒吼让曹操无言以对。
当初的自己的确是杀红了眼,不顾一切的杀,只想毁天灭地。
然后,为此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时至今日,他都无法真正掌控徐州,徐州人对他的反抗从来就没有停止过,除非,他能杀光所有徐州人。
看着刘备满是愤怒和绝望的眼神,曹操一时间甚至不敢与刘备对视了,生怕刘备的眼神灼伤自己那脆弱的灵魂。
一阵寒风吹过,亭子里又沉寂了下来。
直到铁盘的烤肉有些焦了,散发出一股糊香味儿。
曹操低着头看着烤肉盘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拿起筷子,把铁盘里的烤肉全都夹了出来,把盛满肉的漆盘递给了刘备。
「很久没吃肉了吧?吃些吧!」
刘备并不抗拒,也不客气,伸手接过,然后低着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肉。
曹操见刘备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忽然间想起了当年和刘备最开始相识之时发生的一些趣事。
于是他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刘备见曹操笑出了声,有些奇怪。
「你笑什么?」
「忽然想起了些当年的事情。」
曹操一边重新烤肉,一边笑道:「那时候,我记得你是跟着卢公求学,卢公另有公务,你又不喜欢进学,就经常在阳城内晃荡,兜里没几个铜钱,却喜欢好看的衣服丶音乐丶狗马。
我记得我问过你很多次是吃饭重要还是这些身外之物重要,你说吃饭重要,但是没有这些外物,你就是只会吃饭的行尸走肉,了无生趣,那时候若不是我经常接济你饭食,你怕是要饿死在雒阳街头。
我记得我第一次在家里请你吃饭,你说你从没见过那么丰盛的食物,就不要命的吃肉,一只炖鸡,一条烤羊腿,还有一盆羹汤,你一个人全给吃了,可把我吓得不轻。
吃完之后,你的肚子胀的滚圆,路都走不了,只能靠在席上休息,足足休息了半个时辰还是缓不过来,最后还是因为急着上茅厕才勉强爬起来,可给我笑坏了,哈哈哈哈哈!」
曹操这么说着,便抚掌大笑起来。
刘备听后,想起当年的事情,一丝暖流流过心头,表情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时年轻,少不经事,从边地来到雒阳,哪见得那般雄浑壮丽的城池和那么些好玩的物件?一同求学之人又多是富贵人家,整日吃喝玩乐,光鲜亮丽,好不快活。
只我一人还要靠着族中长辈的接济才能来雒阳求学,心下自觉卑微,但偏偏就是怕旁人瞧不起,也不想着求学,尽是操弄些身外之物来妆点自己,觉得这般便不会叫人轻视。
可旁人轻视与否,从来不会因为外在的妆点便真正的改变,当时我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后来明白了,便觉得从前的自己实在是可笑至极,为了外在妆点,几乎把自己饿死————」
这么回忆着,刘备也忍不住失笑。
如今这般可以淡然处世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自己,曾几何时,也是个追求浮华的浪荡子。
曹操虽出身豪富之家,但是在社会上层的鄙视链中,也属于末尾。
在袁绍袁术那帮公子哥儿的交际圈子里,出身宦官之家的曹操属于跑腿小弟的层次,交往的王公贵族们多有看不起他出身的人。
偶尔有人出言嘲讽,曹操虽然愤怒,却也只能藏于心中,不敢宣之于口。
所以这种感觉他就很能体会。
以至于当初他认识刘备的时候便感觉到刘备简直就是另一个弱化版的自己,有种莫名的亲切之感,于是多加亲近。
两人甚至还一起去过曹操的家乡募兵,相约一起成就一番大事业。
可这人世间总是有那么多叫人猝不及防的事情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根本容不得好好的思考,出于生存本能,只能左躲右闪求个活命。
等好不容易能停下来喘口气,再举目四望,才发现竟然只剩下自己一人在这狗屁的世道中苟延残喘。
朋友都没啦!
一念至此,曹操忽又觉得从心底为自己感到悲哀。
曾经能脱光了衣服躺在一起睡觉的知心朋友,却与自己渐行渐远,直至成为生死仇敌,无法共存。
曾经能为了自己赴汤蹈火的过命的好友,如今却对着自己举起反旗,喊打喊杀,至死方休。
无论给他多高的权位丶多多的钱财和多漂亮的女人,都不能挽回当初那段没有杂质的友情。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为了更好的活下来,难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吗?
曹操有些迷茫了。
PS:月末了,大家还有没用完的月票的话拜托投给我哈~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