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短歌行,送玄德(万字大章求月票)
刘备并不迷茫。
自从与曹操决裂之后,他就从来没有迷茫过。
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走在怎样的一条道路上,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可能的结局。
除了最终的胜利,其他的路线,都指向了同一个结局—一死无葬身之地。
这本就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道路,从踏上这条道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有了一些觉悟。
所以今日的终末,在他看来并不是不能接受的。
如果为此而死,他也不会感到恐惧,只是会觉得遗憾,觉得不甘。
他觉得自己还能做更多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可以对抗曹操,不至于让曹操霸占这天下,不至于让这天下变得冰冷无情。
可惜的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不太可能了————
他就这么吃了一盘肉,还觉得不够,于是又把曹操烤好的第二盘肉全给吃了O
自己的那壶酒喝完了还觉得不够,便把曹操的那壶酒抢了过来,脖子一仰。
顿顿顿顿顿顿顿————
曹操肉没吃一块,酒没喝两杯,几乎全程都在做刘备的服务生,还并不生气,甚至有些乐在其中,见刘备吃得着急了还让他慢点吃,没人和他抢。
语气甚是柔和,就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雒阳城内似的。
得亏许褚在外头站岗,不让旁人靠近,这要是叫旁人看到了,叫曹操的家人丶部下们看到了,怕是要惊掉自己的眼球。
那个杀伐果断的专权恶霸,居然会心甘情愿给他人服务而不顾自己吗?
真是叫人想像不到啊!
刘备可不管不顾,他好像也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阳,回到了那个为了穿着美丽打扮时尚而不惜饿着肚子的时候,好不容易逮着一个狗大户,那就必须往死里吃。
谁还知道有没有下一顿?
这般的吃喝,刘备一直吃了半个时辰多,连吃三盘烤肉,还觉得不够,又让曹操给他一些蒸饼和豆酱,把烤肉夹着丶蘸了酱吃,狼吞虎咽,堪称饭桶。
曹操算是服了刘备。
他发现这岁月的流逝好像并没有使刘备的食量有所下降,刘备好像和当初相差的并不多,还是那么能吃能喝,甚至不经意间还是会流露出当年的姿态。
这让刘备看上去远没有他的实际年岁那般苍老。
从这张脸上,曹操甚至还能辨认得出二干多年前那个打肿脸充胖子的雒阳潮男的丝丝风采。
那般的嬉笑怒骂,那般的放荡不羁,那般的青葱岁月————
忽然间,曹操一愣,心下一突。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
他想到了从铜镜中看到的自己的面容,哪里还有当年雒阳城内的那个意气风发的曹孟德的模样?
这些年他越来越感到自己衰老的很快,精力下降的很快,身体各方面的机能都在不断的下降,生命力正在加速流逝,有些时候甚至让他感到心慌。
他和刘备的岁数相差并不大,要是没记错的话,他只比刘备大了六岁,两人勉强能算是兄弟级别的同龄人。
曹操四十八了,刘备也四十二了,都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可他却远比刘备还要苍老许多。
刘备还是满头乌发,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的沧桑痕迹。
而他,鬓角已经斑白,面容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说————
真的是因为刘备一直没变过,还是当年的那个他,而自己已经变了很多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顿时把曹操吓了一跳,他赶快整顿自己的思绪,让自己不再深入思考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要是细究下去,曹操觉得恐怕会让自己想出一些令自己道心破碎的东西来,那可不妙。
他走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了。
任何的犹豫和后悔都会让自己和所有依靠自己的人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只能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或者说是走一步看一步。
怀着如此复杂的情绪,曹操伺候着刘备吃完了这丰盛的一餐,直到刘备靠在梁柱上用手抚着肚皮打饱嗝。
「孟德,真是谢谢你让我最后还吃了一顿饱饭,还是那么好的一顿饱饭,说起来还是你豪横,那么珍贵的香料,你说撒就撒,换作是我,肯定是要卖掉当军资的!哈哈哈哈哈哈!不过,这有了香料,肉吃起来就更有滋味了,香啊!」
刘备好像有了一丝醉意,说起话来越发的放松,甚至有些放浪形骸。
曹操看着这样的刘备,心下不由得生出一丝酸楚之意。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羡慕刘备。
强忍着这种莫名的情感,曹操笑了笑。
「既如此,不如就留下来吧,与我一同共创大业,这香料,你想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烤肉,你一日吃两顿丶吃三顿都没有问题,如何?」
曹操用开玩笑的语气向刘备提出了建议。
刘备看着曹操看了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曹孟德啊曹孟德!你可知你言不由衷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一副姿态?骗骗旁人也就罢了,咱们相识二十多年了,我骗不过你,你骗不过我,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吧!
正好,我吃饱了,喝足了,也该上路了!孟德啊,送我一程吧,别再耽搁了,那么多年跟着我一起奋战的老兄弟们都在等着我,我也是时候与他们下去团聚了,这人世间,就留给你了,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吧!」
曹操抿了抿嘴唇,胡须轻颤着,一时间没有说话。
良久,他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对于刘备的一心求死,曹操始终心有不忍,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下定决心送刘备上路,于是只能让许褚再把刘备押回监牢,好吃好喝的款待,别让他受罪。
曹操觉得自己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冷静,来最后下定送别刘备的决心。
另一边,建安五年十一月初八,关羽和赵云抵达了合肥。
他们先是在江夏郡拜见了刘基任命的江夏郡太守蒋丞,然后在蒋丞的护送下乘船前往合肥,见到了刘基。
刘基对于关羽和赵云前来拜见求救的事情感到十分意外,万万没想到刘备居然翻车了。
汉末第一跑男刘备刘玄德居然翻车了?
还是翻车在了一个名声并不响亮丶存在感并不突出的名为朱灵的将领手上,连着他自己和张飞一起翻车,只有关羽和赵云跑了出来。
这种事情也能发生吗?
但是细细想想,刘基觉得这一切并非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介入,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很多很多不同的事情,所以必然会产生一些连锁反应。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连锁反应居然率先就把稳如老狗的刘备给弄翻车了。
朱灵这个人,他有些印象,依稀记得这也是一员不错的将领,不过好像不怎么受到曹操的喜欢。
这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况,刘基也不知道,也不感兴趣,只是他没想到居然是这个人终结了刘备不败跑男的战绩,把刘备给拿下了。
不过根据关羽和赵云的说法,好像刘备究竟有没有被抓住还不一定,只能说大概率如此。
于是刘基还没等关羽和赵云抵达,就立刻派人联系中原的情报网络,确定此事的真假。
不多时,关羽和赵云抵达了合肥,第一件事情就是立刻拜访刘基,请刘基出兵帮助他们救援刘备。
面对刘基,关羽不傲了,赵云不冷静了,他们一起向刘基行顿首礼。
「刘豫州身陷囹圄,危在旦夕,望将军看在同为汉室宗亲的面上,施以援手!」
「若然如此,将军大恩大德,吾等必舍生忘死以报!」
眼见两人起手就是大礼,刘基有些无奈。
话说,这是刘基第一次见到关羽和赵云。
关羽的脸没有想像中那么红,也没有穿绿袍戴绿帽,手上拿着的也不是青龙偃月刀。
赵云不是俊俏的小白脸,也不是白马银枪的少年将军,而是一个高大强壮的北方汉子,面容坚毅。
他们初次拜见刘基,所表现出来的也不是威武果决的英武将领形象,而是泪流满面。
对此,刘基的态度比较明确。
「当前来看,玄德公的情况如何,还有待查证,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已经被俘获,亦或者究竟是不是身在许都,这些都是未知的,必须要派人查验。
如果玄德公的确是被俘获了,并且也真的在许都,就更要小心谨慎了,以曹孟德和玄德公之间的过往来看,这绝非易事,必须要妥善策划。」
关羽闻言,更是着急。
「刘豫州乃曹孟德深恨之人,一朝被擒,曹孟德必然会痛下杀手,若将军愿施以援手,羽必以死相报,来生也当结草衔环,回报将军大恩!」
刘基无奈上前将关羽扶起。
「云长不必如此,玄德公乃汉室豪杰,我素来敬仰他的为人,只是此事确实不是急切便能办成的事情,纵使我愿意相帮,总也要确认玄德公身在何处,不是吗?」
关羽无言以对,赵云也默不作声。
见他们不说话,刘基叹了口气。
「此事的确事发突然,不过也并非没有余地,曹孟德眼下应该还在与袁绍鏖战,假使玄德公真的被朱灵生擒,送往许都,曹孟德应该也来不及处置。
而且以曹孟德和玄德公之间的过往来看,曹孟德大概率不会草草的将玄德公处死了事,他应该有很多话想要对玄德公说,有很多问题想要询问,所以,还有时间。
二位且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打听玄德公的现状,如果玄德公的确在许都,没有被害,我便会与二位商讨救援玄德公之事,只要有机会,我绝不能坐视汉室豪杰为人所害。」
关羽和赵云没有别的办法,听刘基说的恳切,便只能选择相信。
随后,刘基向关羽打听了衣带诏的事情,从关羽口中得知了衣带诏的真实性,确认了曹操之前散布出来的消息纯粹是胡言乱语丶用心险恶。
关羽为此咬牙切齿。
「曹孟德虽然有恩于我,但我已经诛杀颜良还了他的恩情,若今后还能见面,我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手刃了他!绝不使他为祸世间!」
刘基缓缓点头,确信自己将来对曹操动手的时候,的确有大义名分可以依仗了。
至于要不要真的去救刘备,刘基觉得,并非不可以。
救一个人,未必需要出动兵马去威胁许都,派人潜入尝试营救也不是不可以,至于成功与否,真的就要看天意了,那不是他能决定的。
刘备是真正的英豪,刘基很是敬佩他的为人和毅力,若是可能,他并不希望刘备就此死去。
随后,刘基又和关羽丶赵云谈起他们在荆州的事情,得知是蒯越让他们来找自己,心下了然,知道这一定是蒯越对自己的示好,或者说,是某种意义上的试探。
于是他请关羽和赵云留在合肥稍作休养丶歇息,等待确切的消息抵达。
而很快,一则对于刘基来说并不意外丶对于其他人来说非常意外甚至是有点惊悚的消息传到了合肥。
官渡之战已经结束,袁曹之战已经分出了胜负,曹操惊天逆转,用三万多人的劣势兵力在官渡击败了袁绍的十万大军,袁绍仅仅带着数百骑兵逃回河北,惨败亏输。
这个消息传到合肥之后,除了刘基本人,其他所有部下都是十分惊讶的。
周瑜鲁肃诸葛亮这三个聪明人也万万没想到袁绍居然会输得那么惨,曹操居然赢得那么大。
自然,关羽和赵云更是顿觉五雷轰顶,差点精神崩溃。
袁绍败了,曹操胜了,整个北方的势力平衡被打破。
曹操逆转败局,成功逆袭,就此成为天下最强的诸侯。
而袁绍则威望大损,直接从袁神堕落为袁批,今后大概率无法二次崛起。
十万大军的折损实在是太大丶太恐怖。
这也预示着从今往后,天下再也没有可以在明面上压制曹操的诸侯。
刘基不知道官渡之战的结果对其他势力的影响有多大,反正对于刘基自己来说,部下们好像都受到了比较大的冲击,那些一开始都坚信袁绍会取胜的人纷纷哑口无言。
谁能想到许攸居然会背叛袁绍投靠曹操丶直接把袁绍给卖了呢?
谁又能想到袁绍的兵马居然那么废物,正面压制曹操那么久愣是无法击破曹操的主力呢?
一大群参谋官围绕着一个官渡之战的地形沙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哑口无言。
最后还是鲁肃给出了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结论。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征战胜败,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鲁肃最后说的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
连刘基本人也不得不认可,他觉得他如果不是本来就知道这一战的结局,恐怕也难以相信袁绍集团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会败得那么惨。
正如他没有想到刘备会在朱灵手上翻车一样。
关羽和赵云得知此事以后,那是真的差点崩溃,赵云还好一点,伤心了一阵子,倒是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绝望,似乎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了预料。
而关羽和刘备情深意重,似乎很不愿意接受他自己明明也能猜测到的事情,好几次都想要立刻冲去许都救出刘备,都被赵云拦下。
而刘基也很快得到了新的消息,确定了刘备和张飞确实被朱灵俘获丶带去了许都,已经献给了曹操,而曹操也返回了许都。
这下好了,许都已经没有被偷袭成功的可能,关羽和赵云最早设想的趁乱救出刘备的计划已经不可能成功,他们自问自己不是曹操的对手。
他们只能把一切的希望寄托在刘基身上。
而刘基现在也基本确认了营救刘备成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要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集合一支密探队伍进入许都。
不过,他的努力并没有成功。
因为整个曹营想让刘备去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或许是看出了曹操的困惑和犹豫,在曹操没有下定决心的这些日子里,不少身在许都的曹操近臣纷纷前来拜见曹操,并且向曹操提出要立刻除掉刘备的建议。
他们纷纷表示,这一次,曹操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他了。
之前曹操放纵了刘备,让曹营失去大量兵马,还短暂的失去了徐州,失去了不少将领,很多或者的人也为此失去了亲人。
因为刘备而折损的大量资源都是公共资源,非一人而独有,这是整个集团的损失,曹操身为集团首脑,需要为此承担责任。
曹操已经犯了一次大错,难道还要犯第二次错误吗?
前些年里和刘备有过矛盾的官员,以及在战场上被刘备揍过的将领,他们群情激愤,一定要亲眼目睹刘备的死,如此才能出了这口恶气。
说实话,这的确给曹操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就算是出于应对这种压力的考量,曹操也必须要做出回应,必须要将刘备杀掉。
当然,不是没有人出面为刘备说情。
比如曾经被刘备举荐为孝廉的袁涣。
在袁术覆灭之后,袁涣深受曹操器重,但是一直思念刘备的恩德,从来没有非议过刘备,这次也是不顾一切求见曹操,试图为刘备求情。
他表示刘备是汉室豪杰,是天下之望,曹操如果杀了刘备,一定会引发更加广泛的针对曹操集团的反感,这是得不偿失的行为。
还有曾经效力于刘备的陈群,他和刘备相处时间不长,但是也念着刘备的恩情,拜见了曹操,为刘备说了一些好话。
但是相比较于那些希望刘备去死的人,为刘备求情的力量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身为主君,曹操的确享有崇高的地位和庞大的权力,大家都是他的下属,他对大家有一定意义上的生杀予夺之权。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为所欲为丶肆意妄为。
很多人投效他丶加入他都是拖家带口注入资源的,很多人都相当于他的加盟者,而非简简单单的部下。
这些加盟者因为他的错误决策而受到损失,他是要承担责任的,他不能肆意妄为,否则这些人很有可能会离开他,甚至是背叛他。
无奈之下,曹操只好宣布自己会亲自监斩刘备,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也算是给他自己一个交代。
建安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也是刘备的问斩之日,许都城外军营边上的空地上,曹操带着许都的重要文臣武将们一同监斩刘备。
那一日,清晨还是晴朗的,到了辰时以后,天上便堆积了一些乌云,天色从湛蓝变得灰蒙蒙,寒风呼呼地吹,吹得曹操的心里凉凉的,感受不到一丝温热。
昨日,他最后一次面见刘备,劝他投降,刘备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曹操以张飞的性命威胁刘备,说他不投降,就连着张飞一起杀死。
刘备哈哈大笑。
「明日,我必死,我若死,你难道还会不杀益德?你难道还会放任益德在你身边统兵征战?哈哈哈哈哈!」
曹操无言以对。
杀死刘备和张飞遂成为定局,他别无选择。
到了午时,准备斩杀刘备的时候,天上忽地飘起了雪花。
这是建安五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比建安四年来得要更晚一些。
雪花飘飘洒洒的落下,曹操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但还没来得及看清这雪花的模样,雪花便融化了,令他感到有些遗憾。
刘备已经被行刑队安置在了断头台上,身上的衣服尚且完整,并且明显也梳洗过,张飞就在他身边,面色淡然,似乎已经看穿所有,对于自己的未来,他坦然接受。
曹操特意安排狱卒给他们两人送了一顿丰盛的菜肴,让他们吃饱了再上路,所以他们并不感到寒冷。
尽管如此,身为曹操臣属的袁涣还是没有避嫌。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避讳地走上断头台,脱掉自己的披风,跪下来为刘备系上,然后郑重地向刘备行顿首礼。
「昔日,涣不念恩义,囿于家族,未能追随玄德公共创大业,今日,涣软弱无能,不能救玄德公于困顿之中,有负玄德公举荐之恩,实乃不忠不义之辈,望玄德公海涵!」
刘备并没有被捆绑起来,所以他伸出双手扶起了袁涣,拍了拍他的肩膀。
「曜卿不必如此,曜卿也有家人族人需要照看,是我才能不足,不能与曜卿共同成就大业,曜卿又有什么错呢?如今曜卿能为我送上这一领披风,够了,真的够了,今生,我与曜卿缘浅,来生,再与曜卿共创大业!」
袁涣抬头看了看刘备,鼻子一酸,眼圈一红,抱着刘备失声痛哭起来。
断头台下,身处人群之中的陈群眼见如此,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念起昔日与刘备短暂的主从之谊,丝丝悲凉涌上心头。
看着袁涣大胆的情感流露,他终究还是没能按耐住心中的悸动。
于是他也上前了。
他登上了断头台,看着面色平静的刘备,也一样郑重的向刘备行了顿首礼。
「玄德公,群无能,不能相救,惭愧万分,望玄德公————海涵!」
刘备看着陈群,笑着伸手扶起了他,朝着他摇了摇头。
「长文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长文也不需要惭愧,若是说惭愧,我才是需要惭愧的人,当年长文劝我不要去徐州赴险,我却贪图徐州土地城池,贸然前去,结果落得个令人耻笑的下场,这是我的错,不是长文的错,长文能来送我一程,我已经了无遗憾。」
刘备在生命的最后仍然在反思自己的错误,没有怪罪旁人,这般做法,令陈群鼻子一酸,流下泪水,喉头哽咽,不能言语。
他与袁涣一起,在台上痛哭失声。
台下,曹操身边的文职武职们就此事小声议论着。
有人对袁涣和陈群的举动表示赞赏,认为这是他们不忘恩义的正确做法,值得推广丶褒奖。
有人却觉得他们做事不分场合丶不合时宜,为深深伤害曹营整体利益的敌人哭泣,到时候有被拉清单的危险。
更有些人直接出言怒骂,说这两人简直是不分敌我,应该严厉惩处,以做效尤。
荀或一言不发地看着痛哭失声的袁涣和陈群,又转过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曹操,心下感慨万分。
作为曹操的近臣,没人比他更清楚曹操与刘备之间的情谊与过往,他也无数次地看到曹操因为刘备的事情伤心丶愤怒丶犹豫丶彷徨。
刘备在曹操的生命里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记,无论如何挥之不去,就算今日死在这里,曹操的往后余生也是无法忘却的。
一念至此,荀或便为曹操感到凄凉与哀伤。
可行刑时间已经接近,行刑队的刽子手们已经开始为斩首做准备了,他们也要清场了。
依旧痛哭不止的袁涣和陈群实在是障碍,他们请两人离开,两人不理不睬,他们又不敢动粗,只能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主持行刑之人。
主持行刑的人只是微末小吏,不敢擅自决断,便请求曹操的意见。
曹操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于是行刑队的人才敢于把袁涣和陈群拖着丶抬着带离了断头台。
两人依旧痛哭不止。
雪越下越大,风越吹越冷,曹操虽然穿的十分厚实,却始终暖和不起来。
荀或看出了曹操的寒冷,于是奉上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酒水。
「明公,天冷,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曹操接过了酒杯,仰头一杯喝乾,舒了口气。
「再来一杯。」
荀或又亲自为曹操斟了一杯酒,递给了曹操,曹操接过,却没有立刻就喝。
他的视线盯着断头台上的刘备,刘备也在断头台上望着他,两人的视线越过飞舞的雪花,撞在了一起。
一时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不知为何,曹操忽然很想吟唱诗歌。
那边,行刑队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客客气气地把刘备请到了行刑台边上。
刘备笑了笑,也没等他们喊,便自己把头搁在了行刑台上,脸侧着,望着不断飘落的雪花,心中唯有解脱的松快之感。
少顷,他把脸侧向了另外一边,看着自己身边的张飞。
「益德,你说,云长和子龙他们,现在是否安全?」
张飞想了想。
「一定是安全的,兄长和子龙都是猛将,等闲之辈不可能困住他们,就是————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了您已死,又会如何的悲痛。」
刘备闻言,稍稍叹息。
「苦了他们了,十余年来为我东奔西走出生入死,到头来也没有得到什么荣华富贵,这都是我的错啊!」
张飞立刻反对。
「我们跟随您,从来都是因为您这个人,而不是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飞是如此,兄长和子龙一定也是如此,还请您不要为此感到悲伤。」
刘备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要张口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到最后,他也只是笑了笑。
「益德,你也是,也是苦了你了,这辈子,刘备对不住你,只能与你结伴一起走,但愿你不会感到孤单。」
张飞闻言,也笑了。
「飞从未后悔跟随使君,这是飞的荣幸。」
刘备点点头,不再说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时辰已到,刽子手将已经磨得雪亮的锋锐无比的斩首刀缓缓举起,开始蓄力O
斩首是个技术活儿,刀子不仅要锋锐,也要有足够的分量。
人的脖颈没有想像中那么脆弱,等闲兵器砍不断,反而会卡在上头,拔不出来。
负责处斩罪犯的刽子手便不是普通人,而是官府的一份子,是吏的一份子,还是个铁饭碗,且基本上都是世代相传的,老子死了儿子跟上,有的地方那刽子手家族已经传承了好几百年。
他们地位很低,名声很臭,也没什么正经人愿意与他们往来,婚姻嫁娶也是内部消化。
但是无论什么时候,这个吃人的世道也不会饿着刽子手。
世代相传的刽子手家族往往都有一手稳准狠的斩首技艺,他们的眼睛就是标尺,不管罪犯的脖子是长还是短丶细还是粗,他们都能确保将罪犯的脑袋顺顺利利的一刀斩断,乾脆彻底,一点儿不拖沓。
当然,如果统治者或者愿意花钱的人还有些特殊的要求,比如让被处刑的人不能太轻松的死去,那么他们也有各自的独门绝活儿能让罪人生不如死。
负责处斩刘备的刽子手已经瞅准了将要挥刀斩下的位置。
他相信,只要自己双手往下一挥,这位名满天下的左将军豫州牧就会人首分离,走完自己一生的旅程。
而他也能结束今天的工作,顺利的领完赏钱,继续回到自己那暗无天日的小窝里喝酒,等待斩下下一个大人物的头颅。
不过今日似乎是个特殊的日子,就在他还没有把自己的力气蓄到顶点的时候,忽然有人声响起。
「玄德!刘玄德!」
听着曹操的呼喊,本已闭眼等死的刘备顿时一愣,然后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看向了曹操。
曹操身后的文武们也十分惊愕地看着忽然出声的曹操。
曹操却不顾一切,缓缓朝着刘备的方向走了过去。
边走,边吟诵。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他边吟诵,边举起了手中酒杯。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边举着手中酒杯,边仰脖将杯中酒喝乾。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他喝乾了杯中最后一滴酒,一甩手,把酒杯扔掉了。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他似乎觉得走路太慢,于是改为小跑。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他一路小跑跑到了断头台上,无视了一脸惊愕的行刑队员们和举着长刀不知所措的刽子手,无视了同样震惊的张飞,径直走向了刘备。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他走到了刘备面前,跪下身子,伸出双手,握住了刘备的双手。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他的眼圈红了,两滴泪水滑落脸颊。
「玄德,我许诺,我这一生,都是汉臣,我这一生,只做周公,你————不要离开我,行吗?」
望着曹操婆娑的泪眼,刘备沉默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可以保证,自从认识曹操以来,他从未见过曹操如此脆弱的神情,从未见过曹操如此这般的————哀求过某个人。
他面前这个人,真的是曹操吗?
刘备在心底里问自己。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结了,风雪好像也停止了,这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刘备和曹操两个人,他们彼此对视着,似乎都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对方的完整的内心。
忽然,刘备笑了。
曹操似有所感,顿时狂喜。
难道————
「孟德,你愿做周公,我很高兴,可待你死了,你的儿子还愿意做周公吗?
你的孙子,也愿意做周公吗?」
霎那间,时间恢复了流动。
风雪继续吹动。
鹅毛般的雪花从天而落,落在了刘备和曹操之间。
恍惚间,他们似乎也不太能看得清对方的脸了。
不过在刘备看来,这并不重要,因为就在刚刚,他已经透过了曹操的眼,看到了曹操的心。
曹操也通过刘备的眼,看到了刘备的心。
他们彼此之间再无保留。
他们终于成为了远超一切的真正的朋友。
可让曹操感到悲哀的是,他一直渴求的能够彻底交心的真正的友情,却只能维持这短短的一瞬间。
刘备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他摇了摇头,挣开了曹操的手,当着曹操的面,低下头,把自己的脖子暴露在刽子手的长刀之下。
「孟德,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别让我活着看到大汉覆亡,行吗?」
曹操低下头,再也看不到刘备的眼睛,这让他如坠冰渊丶遍体生寒。
少顷,他站起了身子,转过身去,一步一步的,缓缓离开了断头台。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喊了一声。
「行刑。」
刽子手听到这两个字,条件反射般的快速完成了蓄力。
于是,就在他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挥刀而下。
两颗脑袋掉落在了断头台上,乾脆彻底,毫不拖沓,充分展现了刽子手优秀的职业素养。
曹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很是悲伤的发现自己竟然分不出掉落在地的脑袋所发出的声音到底哪一声是属于刘备的。
很快,他失魂落魄的走向了群臣所在的位置。
群臣则以荀或为首,焦急的迎上前来,询问着曹操是否安泰。
可曹操什么都没有听清楚。
他只觉得面前这些人很聒噪,围在他身边,如夏日里的蚊子一样,嗡嗡嗡嗡,令人心烦。
他刚刚失去了这一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知心人,感觉就像是心头被挖掉一块肉一样,疼得要命,这群家伙就不能让他稍微静静吗?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拔刀而出,把周围这群嗡嗡叫的蚊子全都砍掉。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
曹操很快恢复了冷静,他面容严肃地宣布刘备已死,巨贼已除,天下间再也没有值得他感到担忧的人。
他宣布——
自今日开始全军休整,恢复秩序,整顿战后事宜,待来年开春,再进一步展开军事行动。
至于要展开什么军事行动,是要对袁绍还是对其他什么势力展开军事行动————
曹操还没说,便感到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从头颅间传来,且越来越疼,越来越疼,疼得他放声大喊大叫,甚至直接摔在地上。
群臣被吓得魂不附体,七手八脚抬起曹操,嚎叫着把曹操往许都城里送,生怕曹操出了点什么问题,当场噶在这里。
那他们可就完蛋了。
PS:这段剧情主要是从王粲的《英雄记》里得到的灵感。
王粲是刘备曹操同时代的人,且长期跟随刘表,一直到建安十三年归曹,刘备在建安六年投靠刘表,二者同地相处七年,七年间,王粲与刘备应该是见过面的,这本书的主体部分又在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前完成,所以王粲写的东西甚至可能是刘备亲口告诉他的,可信度很高。
书中记载【灵帝末年,备尝在京师,复与曹公俱还沛国,募召合众】,灵帝末年,曹操回沛国,很显然就对应了曹操从阳出逃的那段情节,而这其中甚至还有刘备的参与。
联想到梁祚在《魏国统》中的记载—一【初,太祖过故人吕伯奢也,遂行,日暮,道逢二人,容貌威武,太祖避之路,二人笑曰:「观君有奔惧之色,何也?」太祖始觉其异,乃悉告之,临别,太祖解佩刀与之曰:「以此表吾丹心,愿二贤慎勿言。」】
这两段记载很难不让我联想到曹操从雒阳出逃之后所经历的一系列事件当中存在着刘备的参与,而这一切与陈宫毫无关系,那段时间在中牟当官的人是任峻,后来跟随了曹操,陈宫纯粹是兖州本地士族。
另外就是阮瑀在《为魏武与刘备书》中所写的【披怀解带,投分托意】,因为那一时期存在有文笔好的下属为主君代写政治书信的惯例,所以这封书信当中所残存下来的这一语句或可证明刘备早期与曹操确实存在一段不可思议的友情。
就此可联想到刘备在熹平四年离开家乡到阳附近的维氏山拜卢植为师,而曹操熹平三年到雒阳入仕,在熹平四年出任雒阳北部尉,因此二者年轻时确实在雒阳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时空重叠。
至于短歌行,纯粹是我自己的一些看法,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这就是赤壁之战前曹操写给刘备的,但为君故丶心念旧恩丶乌鹊南飞,与其说是象徵手法,若是看作有具体的对象,是不是也正好对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