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撕裂最后一片星域浊流，前方视野豁然开阔。
一轮巨大的银色弯月悬浮在虚空中央，月体表面流转着液态般的银白光华，将周遭数百里的空间尽数染成冷白。
月下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杵在结界外围的碎石带上。
远远的就能听见争吵声。
「本皇说了那是战术性试探！」
「你头上那块秃的也是战术性试探？」
仙舟落下的气浪将那两道声音彻底吹散。
敖凛率先迎上来，左半边龙袍袖口空荡荡的，小臂上深可见骨的爪痕正缓慢收口，颧骨上还挂着乾涸的血迹。
三丈外，玉洛风抱着双臂倚在浮空礁石上，半边长发短了一截，发梢焦黑参差，显然是被火燎过又被暴力扯断的。
姜怡宁跃下仙舟，紫金裙摆还未落稳，视线已在两人伤口上打了个转。
「谁先说。」
敖凛抢在前头开口，手指直直戳向玉洛风的方向：「是这只老鬼先动手！本皇好心替他挡了一记净化阵的反弹，他非但不领情，还嘲笑本皇！」
「你管踩空摔进陷阱坑叫挡反弹？」
玉洛风嗤笑一声，从礁石上站直身体，阴冷的目光扫向敖凛，「本座看得清清楚楚，你两条腿打着绊往下栽的时候，嚎得比困兽还响。」
「放屁！」
「你的龙尾巴甩到本座脸上的时候，本座也没说什么。」
玉洛风偏了偏头，将短了一截的那边头发拨到耳后，动作漫不经心，「倒是你那一尾巴带出来的净化光波，把本座头发燎了半边，这笔帐还没跟你算。」
「那是你自己站太近！」
「你甩尾巴的时候问过本座站哪了吗？」
姜怡宁站在原地没动，周身的气压肉眼可见地往下沉。
两人的声音同时低了三个调。
敖凛率先收声，龙袍下摆被风吹起，他伸手按住，目光闪烁了一下，低声补了句：「……总之不是本皇的错。」
玉洛风冷哼，往旁边挪了半步，算是给出了自己的妥协。
三宝从大宝背上探出脑袋，一黑一红两只眼睛在两个大佬身上来回打量。
「龙叔叔，你的袖子呢？」
敖凛僵了一瞬。
「被……」
「被鬼叔叔扯掉的吗？」
三宝歪着脑袋，又转向玉洛风，「鬼叔叔，你的头发怎么一边长一边短呀？好丑。」
玉洛风面无表情，颌骨咬紧了一瞬。
凤流云靠在仙舟舷梯上，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两个探路的大能，路没探出来，倒先把自己打残了。」
他摇着摺扇，桃花眼弯成一道漂亮的弧，「三宝说得对，确实挺丑。」
「凤流云你别得意！」
敖凛和玉洛风异口同声。
「都闭嘴。」
姜怡宁的声音不高，却让四周瞬间冷了下去。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前方那轮悬浮的银色弯月上。
半圣神识铺展开，细密地覆上结界表面。
数息之后，她收回神识。
「九尾净化阵，三重嵌套。」
姜怡宁偏过头，目光依次扫过在场众人，「外层克极阴鬼气，中层克兽类血脉，里层是纯月华法则构筑的因果封印。」
玉洛风的脸色沉了下去。
敖凛也安静了。
两人被克得最狠的属性，刚好被这座阵法堵了个严实。
「纯阳属性或者混沌法则可以打穿。」
姜怡宁说完这句，视线自然而然地滑向左侧。
顾清寒已迈步走下仙舟。
满头白发被银色月华映得近乎透明，那双霜色眼瞳在冷光中越发冰冷。
断剑横在腰间，剑穗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
「我来。」
只有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铺垫。
他径直越过众人，朝结界方向迈出步子。
姜怡宁的视线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
「你的剑心……」
「撑得住。」
顾清寒没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外层我先破，你留着力气对付里面的。」
凤流云把摺扇「啪」地一声收起来，脸上的笑意敛去大半。
「喂，冰块脸，你那七道裂纹……」
顾清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他走到结界前三丈处站定。
右手缓缓握住剑柄，拇指抵在剑格上，一寸一寸地将断剑推出鞘。
纯阳剑意在刃口凝聚，白色的光芒从剑身蔓延开来，灼得周围的银色月华都黯淡了几分。
「破。」
一剑劈下。
白虹剑气重重撞上结界外层。
银与白，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在撞击点爆发出刺目的光球。
剧烈的能量波动将附近的碎石尽数震碎，冲击波逼得众人后退数步。
裂纹在结界表面疯狂蔓延。
外层结界应声碎裂，如同打碎一面巨大的银色镜面，无数光片纷纷扬扬地坠落。
「破了！」
三宝拍掌。
话音未落。
碎裂的结界缝隙中，一股浓稠的银色月华喷涌而出。
没有任何徵兆。
月华夹杂着足以灼伤元神的净化之力，顺着剑气的通道倒灌回去，直扑顾清寒的面门。
速度太快。
顾清寒横剑格挡，断剑上的纯阳真元与月华正面碰撞。
沉闷的巨响。
净化之力化作千万细芒，顺着剑身刺入体内，直冲本就布满裂痕的剑心。
旧伤迸裂。
顾清寒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反噬之力推出十余丈，半空中身形翻转，双脚重重砸在碎石带上。
一口鲜血喷出，在银色月光下格外刺目。
「清寒！」
姜怡宁足尖发力。
顾清寒单膝跪地，断剑撑着地面，剑尖在岩石上戳出一个深坑。
他抬起头，白发散乱，一缕血迹从嘴角蜿蜒而下，却偏偏在这副狼狈相里冲姜怡宁扯出半个笑。
「外层……碎了。」
话音刚落，结界深处传来一声细弱的丶带着哭腔的声音。
那声音太小了，几乎被方才的爆裂声吞没。
但姜怡宁听得清清楚楚。
是狐鸣。
是婴儿的丶软糯的丶带着恐惧和疼痛的狐鸣。
「呜……娘……」
五宝的哭声。
越来越小。
姜怡宁眼帘一颤，指尖的紫金光芒暴涨。
「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