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检查波澜不惊。
手术室合规,急诊流程合规,医师排班合规。
孟繁林签完第一天的检查日志,跟牛大伟握了握手,说明天查门诊和中医科。
检查组离开的时候,天快黑了。
方磊走在最后面,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百草园大棚的方向——那片区域被住院部挡着,从门口看不到。
六点十五分,K的消息到了。
「方磊手机启用了iCloud自动同步。删除照片时Wi-Fi处于连接状态,七张照片在删除前已上传至云端。方磊的AppleID关联邮箱后缀为huaxin-test.com。」
华信检测的企业邮箱。
罗明宇把手机递给孙立。
孙立看完脸色变了。
「这人根本不是质评中心的。他是华信检测安插的。」
「是不是质评中心的,他有质评中心的工作证。三个月前调入,业务关系调动,手续合法。但他的企业邮箱还在用华信的——要么没换,要么故意留着跟老东家传东西。」
「那卓伟之前爆的华信跟康达的股权关系——」
「串起来了。康达通过华信塞人进质评中心,质评中心参加检查组,人就进了红桥的门。」
孙立搓了搓手。「搞他。」
「不急。」罗明宇从口袋里掏出下午写的处方笺背面,上面画了一张简陋的关系图。方磊的名字在中间,左边连着华信检测,右边连着质评中心,上面连着康达,虚线连着方磊今天拍的百草园照片。「照片已经在云端了,删不掉。这些照片如果被康达拿到——」
「他们会知道百草园种了什么。」
「不止。方磊拍到了温控系统面板。面板上有实时数据——温度22度,湿度65%,还有共振频率。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我们在用非常规手段加速药材生长。这比什么院内制剂违规严重十倍。如果他们以此为由起诉红桥'非法研发基因改造植物'或者'使用未经审批的生物技术'——」
孙立的脸白了一截。「我去找钱老头,把面板数据改了。」
「来不及。方磊下午在监控里走了一段死角路线,不排除他用其他设备也拍了备份。改数据等于欲盖弥彰。」
两个人在走廊站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药瓶碰出叮当声。
罗明宇说:「方磊这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七张照片接下来会出现在谁的桌子上。」
他给K发了一条指令:「监控方磊的iCloud帐户活动。任何下载丶转发丶共享操作实时通报。同时拉取他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重点筛选华信检测和康达医药相关号码。」
K两分钟后回覆:「已部署。另:方磊今日18:27通过iMessage向一个136开头的号码发送了一条消息,内容为'东西在云里,回头取'。该号码机主为陈志远。」
陈志远。
康达医药法务总监。
卓伟那篇一万一千字的长文里,他是拍板起草举报信打压红桥针麻的那个人。
罗明宇看着这个名字,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康复区的灯还亮着。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李师傅在收拾工具——碳纤维弧形器具擦乾净放进布袋,旧的牛肋骨工具裹好塞在帆布包底层。
他走出来的时候没拄盲杖,右手空着,步子稍微有点生硬——还在适应用眼睛走路。
罗明宇折回办公室。
桌上摊着的笔记本翻到今天的待办清单。
前三项都划掉了:李师傅推荐材料——签字完成;设备归类——完成;检查组接待——完成。
第四项没划:陈芸。
张波下午来报告过。
楚建国今天下午三点短暂清醒了四分钟,陈芸在场。
张波按罗明宇的吩咐试图单独跟楚建国沟通,但陈芸全程没离开。
楚建国说的唯一一句话是「水」。
护士给他喂了两勺温水,他又睡了。
罗明宇合上笔记本。
手机又震了。孙立。
「卓伟来电话了。说有两件事。第一,康达法务总监陈志远今天下午在长湘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了新的诉状,被告不是卓伟,是红桥医院。诉由是'不正当竞争及商业诋毁'。」
「索赔多少?」
「五千万。」
罗明宇把处方笺翻过来,在空白面上写下「5000万」三个字。
「第二件?」
「卓伟说他收到线报,安邦制药东南工厂飞行检查的最终结论下周出。国家药监局药审中心已经拟好了处罚决定——暂停安邦氨氯地平的生产许可证,全国范围追溯召回。但是——」
孙立停了一下。
「但是安邦的人正在运作一个方案:把问题定性为'个别批次的工艺偏差',而不是'系统性数据造假'。如果定性为偏差,处罚就是罚款加限期整改,不吊照。为了让这个定性落地,他们需要证明最初举报数据——也就是红桥提供的103例血药浓度报告——存在采样偏倚或检测方法争议。」
「怎么证明?」
「方磊。」孙立的声音压得很低。「质评中心如果出具一份意见,说红桥的检测方法不规范丶送检流程有瑕疵,那103例数据的法律效力就会被折扣。方磊是质评中心的技术人员,他出的意见有官方背书。」
罗明宇看着处方笺上「5000万」三个字。
方磊的照片是幌子。
百草园是幌子。
真正的靶心是那103例血药浓度数据。
砸掉数据,安邦保住生产许可。
保住安邦,康达在集采利益链上的那一截就不会断。
保住康达,远景健康在长湘的布局就还能继续。一环套一环。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铁盒。
三份U盘,一叠信封,一堆折好的纸条。
铁盒比一个月前沉了一倍。
他把铁盒关上。
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斌吗?我是红桥医院罗明宇。你之前说有事随时联系——现在有事了。」
省厅经侦那边安静了两秒。「说。」
「103例安邦氨氯地平血药浓度检测报告的原始数据丶送检记录和第三方实验室操作日志,我手上有完整的一套。但我担心有人会通过质评中心的内部意见来否定这些数据的采样程序。我想向省厅经侦正式提交一份举报函,举报事项是:长湘市医疗质量评审中心技术人员方磊涉嫌利益冲突,其AppleID关联华信检测公司企业邮箱,在参加红桥医院合规检查期间向康达医药法务总监陈志远发送未经授权获取的医院内部信息。」
周斌在电话那头翻了翻什么东西。
「你有截图?」
「有。iMessage内容K已经截取保留,发送时间丶号码丶云端同步记录都有。」
「发给我。但有一条——你提到的云端监控和消息截取,取证手段本身的合法性怎么解释?」
罗明宇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这是个好问题。
K的手段放到法庭上,八成会被判定为非法取证。
「所以我不是用这个当证据。我是给你提供线索。你们经侦有合法的技术侦查审批流程。我只是告诉你,方磊的手机里有好东西——你们该不该查,以什么名义查,是你们的事。」
周斌沉默了五秒。
「行。举报函明天上午寄到省厅,我收。但罗明宇——」
「嗯?」
「你那个铁盒子里到底还塞了多少东西?」
罗明宇笑了一声。
「够用。」
挂了电话,他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老城区的路灯把走廊尽头照成一条昏黄的光带。楼下急诊科的分诊台传来护士登记挂号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小孩的哭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百草园的大棚在黑暗中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里面的金线参苗正在22度恒温和65%湿度的环境里安静地生长,距离可以采收还有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他需要这两个月。
手机最后震了一次。不是K,不是孙立,不是卓伟。
是一条银行简讯:特需部本月营收到帐,52万。
罗明宇把简讯截图发给孙立,附了一句话:「慈善基金补20万。碧水湾换药补贴先续到年底。」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出办公室,下楼去急诊科。
值班护士见到他有点意外。「罗老师,您今晚不是不当班吗?」
「顺路。」他拿起分诊台上的体温计递给一个抱着发烧孩子等挂号的年轻妈妈,「先量个体温。」
年轻妈妈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罗明宇转身回到诊室,翻开下一本病历。
外面的风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