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许以辰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目光先扫过病床上的许以安,然后才走进来。
“哥。”许以安叫他。
许以辰点点头,走到床边,把纸袋放在椅子上。
“张妈做的粥,”他说,声音有点哑,“说你只能吃流食。”
他从袋子里拿出保温桶,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小米粥淡淡的香气。
他又拿出一个勺子,用纸巾反复擦了几遍,然后才递给许以安。
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许以安接过勺子,小口喝粥。
粥煮得很烂,几乎不需要咀嚼,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她喝得很慢,许以辰就站在旁边看着,没坐下,也没说话,只是看着。
林晚还在擦水果,已经擦到第三个苹果了,皮都快被她擦破。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勺子碰在碗壁上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许沉渊。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穿着西装,领带系得很整齐,像是刚从某个会议过来。
看见病房里的景象,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窗边的小圆桌上。
“感觉怎么样?”他问许以安,声音很平。
“好多了。”许以安说。
许沉渊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打印纸,最上面是英文的医疗报告,下面有几张脑部影像的彩色打印图。
他开始看那些资料,看得很专注,偶尔用笔在上面做记号,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像在计算什么。
林晚终于擦完了所有水果,她把它们整齐地摆回篮子里,然后拿起一个苹果和水果刀,开始削皮。
皮削得很薄,连续不断,一圈一圈垂下来,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许以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边的椅子旁坐下,拿出手机,但没解锁,只是握在手里,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点上。
许以安喝完了粥,把碗和勺子放在床头柜上。
她靠回枕头,看着这个房间里的三个人。
妈妈在削苹果,水果刀在果皮和果肉之间精准地移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阳光照在她手上,能看见手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哥哥坐在墙边,低着头,帽子遮住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线。
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爸爸在窗边看资料,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冷硬,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专注得像在审阅一份价值上亿的合同。
没有人说话。
但也没有人离开。
这个不大的病房里,第一次同时挤进了四个人。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小米粥残留的香气,有阳光晒暖的被子味道,还有某种无声的东西。
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四个人紧紧连在一起。
林晚削好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插上牙签,递给许以安。
“吃点水果,”她说,“补充维生素。”
许以安接过,吃了一块。苹果很甜,很脆。
“谢谢妈妈。”
林晚嘴角弯了一下,但笑容很快消失。
她重新拿起刀,开始削第二个苹果,这次是给许以辰削的。
许沉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话。
是工作电话,语速很快,用的都是专业术语,关于某个项目的资金流动和市场风险。
许以辰终于抬起头,看向许以安。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许以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又低下头去。
许沉渊挂断电话,走回桌边,重新拿起资料。
他翻到某一页,停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许以安。
“梅奥诊所的一位专家,”他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清晰,“下周三可以安排远程会诊。他看了你的影像资料,认为手术成功率可以提高到45%。”
林晚削苹果的手停住了。
许以辰猛地抬起头。
许以安看着许沉渊,点了点头。
“好。”她说。
许沉渊也点了点头,在资料上记了一笔,然后继续往下看。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光斑的形状也在变化。
林晚把削好的第二个苹果递给许以辰。
许以辰接过,没吃,只是拿在手里。
许沉渊看完了一沓资料,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医生是下午三点来的。
姓周,神经外科的副主任,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把两张打印纸放在床头柜上,一张是中文的,一张是英文的,内容一样,都是手术方案的对比说明。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斜照在纸上,黑色的宋体字格外清晰。
方案A:开颅手术,直接切除血管瘤并清除血肿。
优点是根治性,复发率低于5%。
缺点是手术创伤大,恢复期长,且由于位置太深,术中损伤周围神经功能的风险极高。
预估成功率:40%-45%。
方案B:立体定向穿刺引流+血管栓塞术。
优点是微创,恢复快,对周围脑组织损伤小。
缺点是无法完全切除血管瘤,术后需长期服用抗凝药物,且有再次出血的可能。
预估成功率:65%-70%。
周医生用笔尖指着方案A后面的几行小字:“如果选择这个方案,最可能出现的后遗症包括:短期记忆丧失、执行功能损伤、语言理解或表达障碍、对侧肢体偏瘫。”
“这些后遗症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是永久的。”
他又指向方案B:“这个方案的后遗症风险低得多,主要是术后出血或感染,但通过药物和监测可以控制。不过要强调的是,血管瘤还在,它就像一颗地雷,未来仍有破裂风险。”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病房里的四个人。
“两种方案各有利弊。”他说,“需要你们尽快做出选择。病人目前情况稳定,但血肿压迫依然存在,拖延时间越长,神经功能受损的风险越大。”
说完,他站起身,收起笔。
“我半小时后再过来。”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