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坐在床边,眼睛盯着那两张纸,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许以辰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肩膀绷得很紧。
许沉渊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方案A那一页,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以安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在天花板上投出窗户的菱形光影,随着时间缓慢移动。
大概过了五分钟。
许以安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选A。”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晚猛地抬起头:“不行!”
许以辰也转过身,脸色发青:“你疯了?成功率不到一半,还有可能瘫痪、失忆——”
“我知道。”许以安打断他,眼睛依旧看着天花板,“但方案B不能根治,血管瘤还在,以后随时可能再出血。而且需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像个定时炸弹挂在身上。”
她顿了顿,慢慢转过头,看向林晚,又看向许以辰。
“第一世,我没得选。”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医生怎么说,我就怎么听。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等着一切发生。”
林晚的眼睛红了。
“这一次,”许以安继续说,“我想选一个能继续弹琴、编程、画画的未来。一个能保护你们,而不是让你们一直担心的未来。”
许以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淌。
许沉渊依旧坐着,没动,也没说话。
许以安看向他。
“爸爸。”她说。
许沉渊抬起头,目光和她对上。
“理由?”他问,声音很平。
许以安想了想。
“三个理由。”她说,“第一,方案A是根治。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可能再次出血的阴影下,也不想让你们一辈子活在这种阴影下。”
“第二,方案A的后遗症虽然风险高,但大多是功能性的,这些都可以通过康复训练改善。我有耐心,也有时间。但血管瘤破裂是不可逆的脑损伤,没有第二次机会。”
“第三,”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我选了方案B,即使手术成功,我也会变成一个需要被长期照顾、需要时刻小心的人。那不是我想要的未来。也不是你们值得的未来。”
她说完了。
病房里重新陷入沉默。
只有林晚压抑的抽泣声,很轻,但像针一样扎在空气里。
许沉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看着窗外。
“你知道成功率只有40%吗?”他问,声音从窗户方向传来,有点模糊。
“知道。”
“你知道后遗症可能永久存在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手术失败,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吗?”
“知道。”
许沉渊不说话了。
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许以辰走到床边,蹲下身,视线和许以安齐平。
“安安,”他的声音很哑,“我们可以等。等更好的技术,等更厉害的专家,或者……或者选方案B,先稳住,以后再想办法。不一定非要现在冒险。”
许以安摇摇头。
“哥哥,”她说,“第一世,我等了。等来了死亡,等来了你们的崩溃,等来了这个家的破碎。”
许以辰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这一次,”许以安看着他,“我不想等了。我想赌一把。赌我能活下来,赌我能完完整整地活下来。”
许以辰说不出话。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抖动。
林晚擦掉眼泪,站起身,走到许以安床边,握住她的手。
“妈妈害怕。”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妈妈怕失去你,怕你疼,怕你……怕你醒来不认识妈妈了。”
许以安反握住她的手。
“妈妈,”她说,“如果我醒来真的忘了,你会再让我爱你一次吗?”
林晚的眼泪再次涌出来,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许沉渊转过身,走回床边。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很暗。
“决定了?”他问。
“嗯。”许以安点头。
许沉渊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两张纸,翻到方案A那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医学术语。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笔,在签名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许沉渊”三个字,落在纸上,像一道不可更改的判决。
签完,他把笔递给林晚。
林晚的手在抖,笔尖几次落在纸上,又抬起来。
最后她咬紧嘴唇,用力写下“林晚”两个字,笔画歪斜,但很清晰。
许沉渊把笔递给许以辰。
许以辰盯着那支笔,盯了很久,才伸手接过。
他的手指也在抖,但他握得很紧,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几乎把纸划破。
最后,许沉渊把笔递给许以安。
许以安接过笔,在最后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许以安”。
三个字,小小的,工工整整,像她平时写作业时的字迹。
签完,她把笔放下。
四张签名并排躺在纸上,像一份生死契约。
许沉渊收起那两张纸,整理好边缘,放进文件夹里。
“我去找周医生。”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安排术前检查,确定手术时间。”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停顿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阳光继续移动,已经照到了床尾的被子,暖洋洋的。
许以安重新靠回枕头,闭上眼睛。
她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但这一次,是她自己选的。
这就够了。
手术时间定在下周三。
签完字后的那天晚上,许沉渊没有回家。
他让助理送来了换洗衣物和笔记本电脑,在医院附近一家酒店的套房里开了个房间。
套房的书桌正对着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看不清具体的轮廓。
他洗完澡,换了衣服,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很亮,映在他脸上,线条冷硬。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按压。
脑子里回放着白天病房里的画面。
许以安平静地说“我选A”时的眼神。
林晚颤抖着手签下名字时的眼泪。
许以辰几乎要把纸划破的笔迹。
还有那个故事。
那个关于第一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