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沉渊睁开眼睛,坐直身体,打开了一个新建的空白文档。
他先把许以安在ICU里讲述的内容,分点整理下来。
第一世早夭:7岁前,脑出血,死于医院。
死后灵魂旁观:目睹家庭后续。
林晚:女儿死后崩溃,砸画室,最终被送进疗养院,精神状态持续恶化。
许以辰:因妹妹去世打击,事业滑坡,酗酒、斗殴、自毁倾向,最终退出娱乐圈。
自己:查清林家下药、算计联姻等所有事,用商业手段逼垮林家,性格变得更冷硬暴戾。
家庭结局:彻底破碎,无人幸免。
灵魂许愿后进入第二世:在另一个世界孤儿院长大,学习黑客、音乐、绘画等技能,18岁许愿后回归。
目的:改变家庭命运,阻止悲剧重演。
文档整理得很简洁,只有事实,没有情绪。
保存后,他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
首先,林晚的部分。
许以安说林晚砸画室。
许沉渊调出林晚过去几年的医疗记录和心理评估报告,这些在婚后背景调查时都有存档。
报告显示,林晚长期有抑郁倾向,情绪不稳定,有过几次轻微的自残行为,但未提及砸毁画室。
不过,报告里有一段心理医生的备注:患者对失去控制有极度恐惧,在应激状态下可能出现破坏性行为。”
许沉渊截屏保存。
接着是许以辰的部分。
许以安说许以辰酗酒、斗殴、自毁倾向。
许沉渊调出许以辰过去三年的经纪公司报告和舆情监测摘要。
报告显示,许以辰确实有情绪管理问题,曾在后台与工作人员发生冲突,有过几次深夜被拍到从酒吧出来的照片,但都被团队及时公关压下,未酿成重大丑闻。
但如果……如果妹妹突然去世,家庭支离破碎,这些被压下的倾向会不会全面爆发?
许沉渊打开一个模拟推演软件。
他输入几个变量:重大情感创伤、现有情绪问题、娱乐圈高压环境、缺乏有效支持系统。
软件根据行为心理学模型,快速生成了一条发展曲线:初期表现为工作懈怠和公开场合的情绪失控,中期出现物质滥用和人际冲突加剧,后期事业崩盘,自我认同彻底瓦解。
曲线末端的状态描述,和许以安说的自甘堕落高度吻合。
他保存了推演结果。
最后是他自己的部分。
许以安说他会查清林家所有事,用商业手段逼垮林家,性格变得更冷硬暴戾。
这一点,许沉渊不需要外部验证。
他了解自己。
如果许以安真的在七岁那年死了,而他在之后查明了这场婚姻背后的算计,查明了女儿是被这样一场肮脏交易催生出的意外……他会怎么做?
许沉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答案是清晰的。
他会让林家付出代价。
是彻底的摧毁,确保他们再也无法翻身。
他会动用一切法律和商业手段,不留任何情面,也不在乎过程中是否会伤及无辜。
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一个失去女儿的妻子,一个自毁的养子,一个只剩下冰冷目标的自己。
那样的许沉渊,会变成什么样?
他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
更少的睡眠,更多的工作,更严苛的标准,更不容置疑的权威。
情感被彻底剥离,决策只剩下利弊计算。
他会成为一个更高效、也更可怕的商人,但不再是一个“人”。
是的。
那完全是他可能走上的路径。
许沉渊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
文档里列出的每一条,单独看或许都能找到其他解释,但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条严丝合缝的逻辑链。
一个内向早夭的孩子,一个被刺激到崩溃的母亲,一个失去锚点走向堕落的青年,一个被彻底激发出冰冷本性的商人,还有一个在绝望中旁观并最终选择归来的灵魂。
没有证据。
但比证据更强大的,是可能性的严丝合缝。
这符合人性在最极端压力下的发展轨迹,符合每个人性格中隐藏的暗面,也符合许沉渊所理解的世界运行逻辑。
因果相续,一步错,步步错。
他关掉了所有搜索窗口和文档。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微光和窗外城市的灯火。
他拿起手机,点开相册,找到昨天在病房里拍的一张照片。
是许以安睡着时的侧脸,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看了很久。
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那个破碎的、冰冷的、绝望的第一世。
然后她回来了。
带着另一世学来的所有技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回来改变这一切。
许沉渊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台灯罩的阴影,圆形的,边缘模糊。
他想起ICU里,许以安平静讲述时的眼神。
他也想起她签下手术同意书时,那三个工工整整的字。
许以安。
小小的,但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道。
这个孩子,不,这个人——她背负着一段沉重的、无人知晓的过去,独自走了这么久。
然后她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为了一个可能根本没有未来的未来。
许沉渊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里有种沉痛的东西沉淀下来。
他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道细长的、微弱的光。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低,散在寂静里。
“对不起。”
“还有,谢谢。”
然后打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方的声音带着睡意:“许总?”
“是我。”许沉渊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之前让你查的,关于林晚婚前被下药那件事的所有关联人员和资金流向,资料整理好了吗?”
“差不多了,还有些海外账户需要时间……”
“全部发给我。”许沉渊打断他,“现在。”
“……现在?”
“对。”
“好的,我马上处理。”
电话挂断。
几分钟后,邮箱提示音响起。
许沉渊点开,下载附件。
压缩包解压后,里面是上百页的PDF文件,包括银行流水、通讯记录、证人笔录的复印件,时间跨度超过五年。
他没有细看,只是快速浏览了摘要和结论部分。
结论很明确:那件事确实是林家和司家联手做的局,目的就是绑死和许家的联姻。参与人员、资金渠道、甚至部分对话录音都有留存。
这些证据,他早就掌握了。
但以前,他留着它们,是为了在合适的时机作为商业筹码。
现在……
许沉渊关掉文件,看向窗外。
现在,它们有了别的用途。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许沉渊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光,看向更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