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病房的灯调到了最暗档。
林晚趴在陪护床上睡着了,呼吸很轻,但眉头还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
她手里攥着一条许以安平时用的发带,米白色的,洗得有些发旧,绒毛都起了球。
许沉渊晚上八点走的,说是有个跨国电话会议,但走之前把笔记本电脑留在了病房的小桌上,屏幕暗着,像一只沉默的黑眼睛。
许以辰是九点来的。
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乱,像是被风吹过。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张妈炖的燕窝粥,说是对术后恢复好。
许以安已经吃过了医院的流食,但许以辰还是把粥倒出来一小碗,放在床头柜上晾着。
“想吃就吃两口,”他说,“不吃就放着。”
然后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窗外城市永不彻底停歇的车流声。
夜风吹过窗玻璃,发出很轻的呜咽。
许以安靠着枕头,看着天花板。
麻药的效果还没完全过去,脑子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思绪飘得很慢,但很清晰。
她能感觉到许以辰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很沉,带着某种灼热的温度。
过了大概十分钟。
许以辰开口,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
“第一世……”
他顿了顿,像是需要积攒力气才能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我是不是很混蛋?”
许以安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许以辰坐在椅子上,背微微弓着,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没看她,眼睛盯着地面,但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
病房的光线很暗,他一半脸在阴影里,一半脸被仪器屏幕的微光照着,明明灭灭。
许以安看了他几秒。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说。
很轻的一个字。
但在寂静的病房里,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回声闷闷地荡开。
许以辰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很明显。
然后他抬起手,整个手掌用力地覆在脸上,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住。
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就那样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
久到许以安以为他不会动了。
然后,很低很低的声音,从他指缝里漏出来。
“对不起……”
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清楚了一点,但带着压抑的哽咽。
许以安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对她冷眼相对的哥哥,这个会在演唱会上为她写歌的哥哥,这个现在坐在病床边把脸埋在手心里说对不起的哥哥。
时间在嘀嗒声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风声停了,城市的声音变得更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许以辰终于把手放下来。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只是红得吓人,眼眶周围有一圈明显的水光,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用力眨了眨,然后重新看向许以安。
这次他看着她,眼神直直的,不躲不闪。
“那次在后台,”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但稳了一些,“你提醒我舞台设备有问题,我当时其实有点惊讶。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因为你居然注意到了,而且敢说出来。”
许以安静静听着。
“后来家长会那件事,”许以辰继续说,“你处理得很好。比我团队处理得还好。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妹妹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
“再后来,你帮我写旋律,帮我做抽签程序,帮我处理那些破事……”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我其实早就知道是你,只是不想承认。”
“为什么?”许以安问。
许以辰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如果你这么厉害,如果你这么好,”他声音低了下去,“那我之前对你的那些态度,就显得特别混蛋。特别不可原谅。”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
“而且我害怕。”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喉结滚动,“害怕如果真的接受你,真的把你当妹妹,万一……万一哪天你又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第一世……就是那样,对吧?”他看向许以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你走了,我……我就彻底垮了。”
许以安点了点头。
“嗯。”她说。
许以辰闭上眼睛,又睁开。
“所以这次,”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很稳,“不会了。”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视线和许以安齐平。
“你专心对付病。”他说,一字一顿,“妈妈和……爸爸都交给我。”
许以安看着他。
“哥哥,”她轻声说,“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许以辰立刻说,眼神很固执,“我欠你一个哥哥。第一世欠的,这一世……差点又欠了。”
他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拍了拍她放在被子上的手背。
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手术那天,”他说,“我会在外面等。不管多久,我都等。”
“如果……”许以安说。
“没有如果。”许以辰打断她,声音很硬,“你会好好的。然后我们一起回家,我教你弹那首新歌的完整版,你帮我写下一首歌的编曲,就像以前那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还有,司承言那边……爸爸在处理,但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也会做。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摔吉他发脾气。”
许以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许以辰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燕窝粥上。
“粥凉了,”他说,“我拿去热一下。”
他站起身,端起碗,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停下,回头。
“安安。”
“嗯?”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你回来。”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仪器嘀嗒的声音。
窗外,夜色深沉。
但总有一点光,会亮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