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以安是被光刺醒的。
她眨了眨眼,视野慢慢清晰,天花板是浅灰色的,嵌着几盏筒灯,光线从头顶洒下来,不刺眼。
她躺在那里,没动。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沉,又空。
她试着回忆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白色的,嘈杂的,很快就散了。
身体很重,尤其是头。
她想抬手摸一下,却发现手臂上连着什么东西,细长的管子,从手背延伸出去,挂在床边的架子上。
输液管。
她认出来了。
然后她慢慢转动眼珠,看向四周。
房间不大,但比普通病房宽敞。
床边摆着几台仪器,屏幕亮着,绿色的波形平稳地跳动。
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很淡,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角落里有一张陪护床,床上坐着一个人。
是林晚。
她靠着墙,闭着眼睛,脸色很白,眼底有很重的青色。
她穿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散在脸侧,像是很久没打理过。
许以安看着她。
那张脸是熟悉的。
眉眼,轮廓,连抿着嘴时的样子,她都记得。
妈妈。
这个词从脑子里浮起来,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多的东西。
冷的。
妈妈从来不抱她。
妈妈总是背对着她画画。
妈妈看她的眼神很淡,像看一件必须存在但不需要关心的东西。
那是她记得的。
许以安的手指在被子里蜷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身上为什么插着管子,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在旁边睡着。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能吵醒她。
吵醒了,妈妈会不高兴。
她这样想着,就真的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
只是继续看着天花板,等着,等那个睡着的人自己醒来,或者等护士进来,或者等什么别的事发生。
时间过得很慢。
仪器偶尔发出轻轻的嘀嗒声,窗外隐约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更远的地方,好像有人在说话,听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陪护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许以安立刻闭上眼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闭眼,就是下意识的反应。
像一只习惯躲在角落里的动物,听到动静就先把自己藏起来。
有脚步声,很轻,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再然后,脚步声靠近了。
停在她床边。
许以安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很沉,很重,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那目光停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绷不住睁开眼睛。
然后,一只手落在她额头上。
很轻,只是虚虚地贴着,像是在试探温度。
那只手在发抖。
许以安感觉到了。
很细微的颤抖,从指尖传过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她终于睁开眼睛。
林晚的脸就在眼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里的血丝,和眼眶周围那一圈淡红。
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林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突然被点亮的灯。
“安安?”
声音很哑,带着点不确定的颤抖。
许以安看着她,没说话。
她在等。
等那个熟悉的冷淡表情出现,等那只手收回去,等妈妈转过身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但什么都没发生。
林晚只是看着她,眼睛越来越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她弯下腰,整个人伏下来,额头抵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
只是抖。
许以安愣住。
她从来没见过妈妈这样。
在她的记忆里,妈妈永远不会这样。
妈妈总是很冷,很硬,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但这个人……
“妈妈?”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林晚猛地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但她在笑,笑得很难看,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许以安看着她,脑子里的困惑越来越多。
为什么哭?
为什么笑?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一切。
有人快步走进来,脚步声很重。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年轻一些,带着喘息:“妈?安安醒了?”
许以安转动眼珠,看向门口。
许以辰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
他身后还有一个人,慢一步走进来,是许沉渊,穿着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小臂。
三个人,都站在她床边。
都看着她。
许以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扫过。
哥哥。
爸爸。
都是熟悉的。
但那些熟悉里,带着更深的记忆。
哥哥从来不看她,路过她房间时脚步都不会停一下。
爸爸偶尔回家,吃饭时坐在主位,从头到尾不会跟她说一句话。
她记得的。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等他们露出那种熟悉的、疏离的表情,然后走开。
但没有人走开。
许以辰第一个走过来,在床边蹲下,视线和她齐平。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得很认真,像是想从里面找出什么。
“安安,感觉怎么样?”他开口,声音也有点哑,“头还疼吗?”
许以安摇了摇头。
许以辰松了口气的样子,伸手想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像是怕吓到她,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眼眶也红了。
许沉渊站在床尾,没过来。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许以安注意到,他一直看着自己,目光很深,很沉,像是怕她消失一样。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晚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努力稳着:“渴不渴?妈妈给你倒水?”
许以安看着她。
妈妈。
那个词又在脑子里浮起来。
但这次,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想说渴,但不敢说。
她想说好,但怕说了之后,妈妈会变回原来那个样子。
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
林晚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点点头:“好,那等你想喝的时候再说。”
许以辰站起身,退开两步,和许沉渊站在一起。
三个人都看着她。
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又像在看什么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许以安被那样的目光包围着,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陌生的。
从来没有过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
太累了。
意识又开始模糊,像被潮水慢慢淹没。
在沉入黑暗之前,她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是林晚的,带着压抑的哽咽:“她……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然后是许沉渊的声音,很沉:“让医生来。”
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还有许以辰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的声音。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写过很多字,但还是第一次这样发出自己的想法,想了很久,但还是决定以这样的方式把这章呈现给大家,我知道发出来后可能会有很多疑问。】
【为什么一定要让女主失忆?为什么一定要加这个桥段?这算不算为虐而虐?后面到底还能不能再治愈回来?】
【考虑到这些,我决定打下这段文字,让大家知道后续的发展方向,也算是颗定心丸。】
【首先,放心,安安是一定会想起来所有的事的,而且是很快,只不过不是现在,最后的结局一定是大团圆,一定会是春暖花开一家人团聚,但这条路上会有些坎坷,仅此而已。】
【然后关于手术的结果,我思来想去还是这一种最合适,不是为了赚大家的哀嚎和眼泪,不是设计的飞来横祸,也不是我这个作者非要给主角们本可以迈上幸福的路上添堵。】
【只是我想,重来一世的家人们得到了救赎,现在的许以安也会得到从前没有的一切,但那个真的存在过的不安的、怯懦的、单纯的七岁许以安呢?她缺少的亲情,她不曾得到过的爱谁来给她补上呢?】
【所以,我想,这段失忆是必须要有的,那个不曾得到过一切却仍愿意爱着家人们、孤身重活两世只为救赎家人的勇敢小女孩,是要得到一些的。】
【综上所述,我决定让我们无所不能、勇敢坚强、聪明伶俐的许以安先小睡一会,只是一会,很快她就会从梦中醒来,然后发现,家人们,都已经学会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