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把一切都染上暖色。
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但能听见隐约的风声。
许以安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脑子里还是空的,但比上次清醒了一点。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身上的管子还在,但好像少了几根。
手背上贴着胶布,输液管连着,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转过头。
陪护床上有人。
林晚坐在那里,她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借着灯光,许以安看清了,是一本画册。
林晚看着画册,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翻得很慢,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许以安看着她。
她记得妈妈画画的背影。
总是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手在画布上移动,一画就是很久。
她从来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看着,等妈妈画完了,再悄悄溜走。
但现在的妈妈,看起来不一样。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只是感觉。
许以安眨了眨眼,视线移到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几个东西:一杯水,一盒纸巾,还有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林晚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晚愣了一秒,然后立刻把画册放下,从陪护床上起来,快步走到床边。
“醒了?”她弯下腰,伸手探了探许以安的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晕吗?”
许以安摇了摇头。
林晚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去。
她站直身体,看着许以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只是问:“饿不饿?张妈煮了粥,一直温着。”
许以安想了想。
饿。
但她没说。
在她的记忆里,饿了不能说。
说了也没用,妈妈只会说“等会儿”,然后继续画她的画。
所以后来她就不说了,等吃饭的时候自然就有吃的。
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
林晚的手僵了一下。
她看着许以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晚开口,声音有点紧:“安安,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许以安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她小声说。
林晚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那哥哥呢?爸爸呢?”她问,声音开始抖,“你记得他们吗?”
许以安点了点头。
她都记得。
记得妈妈很冷,记得哥哥从来不看她,记得爸爸很少回家。
但她没说这些。
她只是点了点头。
林晚深吸一口气,像是想再问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许以安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只是肩膀动了动,头偏了一点点。
但林晚的手停在半空。
她就那样举着手,看着许以安,眼眶里的红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最后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用力攥紧。
“好,”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颤抖,“好……妈妈知道……妈妈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床。
肩膀在抖。
很轻的抖动,但许以安看见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妈妈在难过。
因为她。
可是妈妈为什么难过?
她不是一直都不在意自己吗?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烧,烧得很厉害,浑身发烫。
张妈急得团团转,打电话给妈妈。
妈妈回来了一趟,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然后说“让陈医生来看看”,就回画室了。
后来是张妈照顾了她一夜。
那是她记得的。
但现在这个妈妈,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许以安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微微颤抖的背影。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许以辰走进来,手里提着个保温袋。
他看见窗边的林晚,愣了一下,又看向床上的许以安。
“醒了?”他走过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张妈让我带粥来。”
许以安看着他。
他走近的时候,她的肩膀又绷紧了一点。
许以辰注意到了。
他停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还记得我吗?”
许以安点了点头。
许以辰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指了指保温袋:“粥,温的,想喝就喝。不想喝就放着。”
然后他退开,走到窗边,站在林晚旁边。
两个人背对着床,肩并着肩,没说话。
许以安看着他们的背影。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们好像真的很难过。
可是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
门口又有脚步声。
许沉渊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他看见病房里的情形,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床上的许以安身上。
许以安和他对视。
那双眼睛很深,很沉,看不出情绪。
他走过来,在床尾站定,离她不远不近。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很平。
“还好。”许以安小声说。
许沉渊点点头,没再问。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又看了一眼保温袋,然后说:“想吃什么,告诉张妈。不想吃的,不用勉强。”
许以安看着他。
她记得爸爸说话从来都是这样,简短,没有温度。
但她又隐约觉得,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许沉渊也没多留,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到窗边,站在林晚另一侧。
三个人,并排站在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深,玻璃上映出他们的影子。
许以安躺在床上,看着那三个影子。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这样看过。
被三个人一起看着。
好像她很重要一样。
她闭上眼睛。
累了。
意识又开始模糊。
但在睡着之前,她听见林晚很轻的声音,像在跟另外两个人说,又像自言自语:“她不记得了……她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然后是许沉渊的声音,更轻,几乎听不见:“慢慢来。”
然后是沉默。
许以安睡过去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我明明记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