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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记得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把一切都染上暖色。

    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但能听见隐约的风声。

    许以安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脑子里还是空的,但比上次清醒了一点。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身上的管子还在,但好像少了几根。

    手背上贴着胶布,输液管连着,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转过头。

    陪护床上有人。

    林晚坐在那里,她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借着灯光,许以安看清了,是一本画册。

    林晚看着画册,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翻得很慢,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许以安看着她。

    她记得妈妈画画的背影。

    总是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手在画布上移动,一画就是很久。

    她从来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看着,等妈妈画完了,再悄悄溜走。

    但现在的妈妈,看起来不一样。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只是感觉。

    许以安眨了眨眼,视线移到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几个东西:一杯水,一盒纸巾,还有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林晚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晚愣了一秒,然后立刻把画册放下,从陪护床上起来,快步走到床边。

    “醒了?”她弯下腰,伸手探了探许以安的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晕吗?”

    许以安摇了摇头。

    林晚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去。

    她站直身体,看着许以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只是问:“饿不饿?张妈煮了粥,一直温着。”

    许以安想了想。

    饿。

    但她没说。

    在她的记忆里,饿了不能说。

    说了也没用,妈妈只会说“等会儿”,然后继续画她的画。

    所以后来她就不说了,等吃饭的时候自然就有吃的。

    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

    林晚的手僵了一下。

    她看着许以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晚开口,声音有点紧:“安安,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许以安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她小声说。

    林晚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那哥哥呢?爸爸呢?”她问,声音开始抖,“你记得他们吗?”

    许以安点了点头。

    她都记得。

    记得妈妈很冷,记得哥哥从来不看她,记得爸爸很少回家。

    但她没说这些。

    她只是点了点头。

    林晚深吸一口气,像是想再问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许以安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只是肩膀动了动,头偏了一点点。

    但林晚的手停在半空。

    她就那样举着手,看着许以安,眼眶里的红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最后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用力攥紧。

    “好,”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颤抖,“好……妈妈知道……妈妈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床。

    肩膀在抖。

    很轻的抖动,但许以安看见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妈妈在难过。

    因为她。

    可是妈妈为什么难过?

    她不是一直都不在意自己吗?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烧,烧得很厉害,浑身发烫。

    张妈急得团团转,打电话给妈妈。

    妈妈回来了一趟,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然后说“让陈医生来看看”,就回画室了。

    后来是张妈照顾了她一夜。

    那是她记得的。

    但现在这个妈妈,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许以安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微微颤抖的背影。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许以辰走进来,手里提着个保温袋。

    他看见窗边的林晚,愣了一下,又看向床上的许以安。

    “醒了?”他走过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张妈让我带粥来。”

    许以安看着他。

    他走近的时候,她的肩膀又绷紧了一点。

    许以辰注意到了。

    他停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还记得我吗?”

    许以安点了点头。

    许以辰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指了指保温袋:“粥,温的,想喝就喝。不想喝就放着。”

    然后他退开,走到窗边,站在林晚旁边。

    两个人背对着床,肩并着肩,没说话。

    许以安看着他们的背影。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们好像真的很难过。

    可是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

    门口又有脚步声。

    许沉渊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他看见病房里的情形,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床上的许以安身上。

    许以安和他对视。

    那双眼睛很深,很沉,看不出情绪。

    他走过来,在床尾站定,离她不远不近。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很平。

    “还好。”许以安小声说。

    许沉渊点点头,没再问。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又看了一眼保温袋,然后说:“想吃什么,告诉张妈。不想吃的,不用勉强。”

    许以安看着他。

    她记得爸爸说话从来都是这样,简短,没有温度。

    但她又隐约觉得,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许沉渊也没多留,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到窗边,站在林晚另一侧。

    三个人,并排站在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深,玻璃上映出他们的影子。

    许以安躺在床上,看着那三个影子。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这样看过。

    被三个人一起看着。

    好像她很重要一样。

    她闭上眼睛。

    累了。

    意识又开始模糊。

    但在睡着之前,她听见林晚很轻的声音,像在跟另外两个人说,又像自言自语:“她不记得了……她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然后是许沉渊的声音,更轻,几乎听不见:“慢慢来。”

    然后是沉默。

    许以安睡过去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我明明记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