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病床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
许以安靠在枕头上,手里捧着碗,小口喝粥。
粥是张妈煮的,加了瘦肉和青菜,切成很细的末,好消化。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碗捧得很稳,不发出声音。
林晚坐在床边,看着她喝。
许以辰靠在墙边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瞄一眼。
许沉渊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像是在看什么文件,但半天没翻页。
病房里很安静。
喝完粥,许以安把碗放回床头柜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林晚,又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林晚眼眶又红了,但忍住了,只是点点头:“还想喝吗?还有。”
许以安摇摇头。
许沉渊这时候走过来。
他在床边站定,把手里的平板递到许以安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编程界面,简单的图形化编程工具,彩色的模块排列在左侧,右侧是空白的画布。
“记得这个吗?”他问,声音很平。
许以安看着屏幕,眼神茫然。
那些彩色的模块,她认识。
方块、菱形、箭头,上面写着“当按下”“移动”“说你好”。
但她不知道这些是干什么用的。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个模块被选中,边缘变蓝。
她又点了一下,没反应。
“这是……”她抬起头,看向许沉渊,眼神里带着困惑。
许沉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编程工具。”他说,“你以前会用。”
许以安又低下头,看着那些彩色的方块。
她试着拖动一个模块,拖到画布上,松开。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又拖了一个模块,放在第一个旁边,但两个模块没有连起来,只是挨着。
她试了好几次,想让他们连上,但怎么都连不上。
最后她抬起头,看向许沉渊,小声说:“我不会。”
许沉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平板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把平板收回来,点了几下屏幕,调出一个更简单的界面,只有三个模块,排成一排,上面写着数字1、2、3。
“这个呢?”他又递过来,“点一下,看会发生什么。”
许以安伸出手指,点了一下“1”。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好,世界。”
她又点了一下“2”。
“我是许以安。”
再点“3”。
“我6岁了。”
她看着那三行字,愣了几秒,然后抬头问:“这是我写的?”
许沉渊点了点头。
许以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
那些字和她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怎么都穿不过去。
她把平板还给许沉渊,低下头,没说话。
许以辰这时候站起身,走出病房。
几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把吉他。
那是他平时用的那把,木质的琴身,有些磨损,但保养得很好。
他在床边坐下,把吉他放在腿上,随手拨了几个和弦。
声音在病房里荡开,很干净。
“记得这个吗?”他问,看着许以安。
许以安看着那把吉他。
她记得哥哥有吉他。
以前她路过他房间的时候,偶尔会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琴声。
但她从来没靠近过,因为那是哥哥的东西,哥哥不喜欢她碰。
“你以前会弹。”许以辰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扫过,“我教过你。”
许以安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她点头。
许以辰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吉他递过来:“试试?就随便拨一下。”
许以安看着那把吉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她的手指碰到琴弦,凉凉的,有点硌手。
她试着拨了一下。
声音出来,闷闷的,不成调。
她又拨了一下,还是不成调。
那把吉他在她手里,就像个陌生的东西,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把吉他还给许以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不会。”
许以辰接过吉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吉他放在一边,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动作很轻。
许以安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林晚这时候站起身,走到床头柜边,拿起那本浅蓝色封皮的画册。
她在床边坐下,把画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给许以安看。
“这是你画的。”她说。
第一页,是壁炉,火光用橙色的蜡笔涂得很厚。
第二页,是院子里的秋千,秋千架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第三页,是秘密基地,键盘和吉他靠在一起,窗外有月光。
第四页,是一张全家福,四个人站在一起,许以辰的手搭在她肩上,许沉渊的身体微微倾斜,林晚站在另一边,嘴角带着笑。
许以安看着那些画。
画得很好。
线条虽然稚嫩,但构图很舒服,颜色搭配也很舒服。
她认出那些场景。
客厅的壁炉,她见过。
院子里的秋千,她坐过。
秘密基地,她不知道在哪里,但画上的房间她好像有点印象。
但她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些。
“是我画的?”她抬起头,看着林晚。
林晚点头:“你画的。你画了很多,家里还有一本。”
许以安又低下头,看着那张全家福。
画上的四个人,都在笑。
连爸爸都在笑。
在她的记忆里,爸爸从来不笑。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这个……真的是我们家吗?”
林晚愣住了。
许以辰的手也停在她头上。
窗边的许沉渊,背影僵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晚开口,声音有点抖:“是……是我们家。你、我、爸爸、哥哥,我们是一家人。”
许以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困惑。
她当然知道他们是一家人。
她是他们的女儿,妹妹。
但她记忆里的那个家,不是画上这样的。
画上的家,有光。
她记忆里的家,没有。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画册轻轻合上,放回床头柜。
下午,医生来了。
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很温和。
他给许以安做了一系列检查。
检查完,他示意许沉渊跟他出去。
门关上。
许以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但她能听见门外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医生的语气很平静,许沉渊的语气也很平静。
几分钟后,门开了。
许沉渊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床边,看着许以安。
“医生说,你是选择性记忆缺失。”他说,声音很平,“有一部分记忆暂时想不起来了。需要时间,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许以安看着他,没说话。
“你记得我们是谁,记得基本的生活常识。但近一年的事,你学的东西,你经历的事,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
“没关系。”他说,“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