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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李怀济已经重新垂下头去,目光落在深青色的釉砖上。

    有白皙的脚踩在余光里的地面,随后香风拂过,姬令越过他往外侧行去。

    对方在他身后几步落座,随后抬高声音,懒洋洋地吩咐:“传膳。”

    门外传来恭敬的回应,片刻后房门被人推开,伴随着流水般密集的脚步,酥点和肉粥的香味钻入鼻端。

    李怀济本是不喜食肉的,除却行军打仗之时。而无论公务或是私交,珍馐遍布的筵席上他都是众人争相谄谀的上宾,山珍海味不过都是寻常。

    推杯换盏再食用数口,他便也兴致寥寥地搁了箸。再回王府里陪少年用膳时,便只象征性地饮上几口清粥,或是喝下半碗甜汤。

    少年喜欢甜汤。初入府时如此,入仕后亦是如此。需以银耳、百合、莲子等细细熬煮再淋上蔗浆,是静夜最令人愉悦的吃食。

    小厨房大费周章熬上一盅,少年却不肯直接饮下,只撒着娇要李怀济陪同,要人饮上一口他才肯饮一口。

    李怀济不喜甜食,却每每都陪人饮下半碗。靠着这样耐着性子的陪伴,才勉强将人养得丰腴几分。

    否则实在太瘦了,瘦得都能看见他的形状。少年惊奇地拉过他的手覆在小腹,他心中却只涌起深深的自责。

    而今姬令的夜食竟是肉粥,这让李怀济觉得有些诧异。但他随即意识到既然一切都是作弄人的把戏,那么所谓“嗜好甜汤”,自然也不过是个卖俏的手段罢了。

    伴随着轻微的声音,李怀济听见人开始用膳。姬令向来行止优雅,饮粥也不过只闻隐约吞咽。但这样细微的动静已经足够清晰,因为这暖房内是如此的静谧,而他的腹中又是如此的空瘪。

    他已经足足一天,没有用过饭了。

    自从今日睁眼开始,他就没有享用过一顿饭食。说是享用也并不贴切,毕竟“贱奴”所用不过是些稀粥野菜。但哪怕是这样聊胜于无的食物,对现在的他而言也已是珍馐美味。若能有一碗清如寡水的滚粥放在面前,他定能眼也不眨地囫囵饮下。

    肉粥的香味像蛇一样往鼻孔里钻,钻入肺腑,钻进灵魂。李怀济低垂着头掩饰不自觉的吞咽,伏着身子像是一个颓败的塑像。

    “贱奴,”姬令忽而道,“你饿了么?”

    李怀济本不想回答,却终究开口道:“……不饿。”

    “噢。”姬令恍然大悟,“王爷仙风道骨,自是不需十人间烟火。只需餐风饮露,想必便能得道飞升。”

    李怀济低垂着头没有回话。

    “可是我吃不下了。”姬令把瓷勺往碗里一搁,兴致缺缺,“整日里觥筹交错,这肉粥食来竟有些作呕……我听闻柴院都是清粥配着野菜,怕是许久都不曾有一次肉粥吧?”

    何止许久,从来就无。就连清粥……也是旁人捞剩下的“涮锅水”,才轮得到李怀济去舀。

    但他没有回答。他知道姬令想要折辱他。他知晓对方在等着他开口相求,求人把这碗肉粥赐下,好毫无尊严地接受人的恩赐馈赠,再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

    他不愿给人这样的机会,哪怕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那个碗里,甚至可以看见那肉粥表面零星的肉糜和油花。

    姬令轻笑一声,似乎正侧过头来观察他的反应。他能看见人的长发迤逦至地,在地面蜿蜒出一个柔美的弧度。

    “王爷可真有风骨,既不为五斗米折腰,也不要嗟来之食。”

    李怀济只低垂着眼没有讲话,把神思关在自己的躯壳里。

    但那人却不言放弃。他瞥见对方执起瓷勺慢条斯理饮下半口,随即喟叹:“真香啊。”

    李怀济没有动弹。

    姬令把瓷勺往几上一掷,随后端起瓷碗。伴着碗身晃动,里面的肉粥也跟着荡漾起来,散发出诱人的醇香:“相府的肉粥都取鹿肉熬制而成,滋阴补阳,培根固本,对体虚气弱之人,那是再好不过。”

    他轻啜一口,发出啧啧的惊叹:“这鹿肉入口即化,醇厚而不油腻。不愧是御赐官匠,实在手艺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