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内静谧一片,只能听见姬令自己的声音。故而他的话语逐渐冷了下来,嗤笑一声道:“你在装什么清高?什么你没有吃过?而今在我面前拿起乔,是忘了今日我赏过你什么吗?”
李怀济的身体开始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愤怒。他低垂的眼睫里可以看到自己紧绷的双臂,丝帛里面的双手紧握成拳。
衣袍的窸窣声起,是姬令站了起来。对方缓步踱到他身边,脚步一顿,蹲身下来。
一声轻响,李怀济抬眼望去,就见瓷碗被搁在地面,里面还有半碗肉粥。
他眉头紧蹙,刚要出言辞拒,就听得对方声音冰冷,沉声命令:“舔干净。”
李怀济没有动。
姬令也没有起身。
两个人像是凝固了一般,谁也没有率先动弹。
许久,是姬令先站起身子。他负手背对李怀济,冷笑道:“郑存孝。”
回应他的是意料之中的死寂。
“其乃淮南道人士。是李怀济母家的远房表亲。李怀济把持朝政、推行新政期间,是郑存孝所领淮南道率先响应,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新政指令。为此郑存孝手染无数鲜血,换得淮南道一方安定。有了淮南道珠玉在前,各方才陆续效仿,终于遏制了严苛税制。郑存孝可谓李怀济肱骨第一人,是实实在在的贤能之臣。只是其手段过于酷烈,宁可错杀不肯放过,得罪了不少上下同侪。摄政王倒台时弹章犹如雪片,其伏法后郑存孝的‘罪证’也积压如山。昔日乡党挚友都争相落井下石要与他撇清关系,他被底下副手捉住押送回京,而今正在台狱大牢里。
“郑存孝此人,若生乱世必是枭雄。其胆魄过人、胸怀若谷,面对严刑酷法都毫无惧色。台狱十八般刑罚在他周身过了数遍,哪怕变成一块烂肉也不曾松口。他要用他的性命为李怀济守住半片清名,哪怕这在罄竹难书的罪名里不过只是杯水车薪。”
——“姬令。”李怀济压抑着怒意的声音忽而响起。
“哟,怎么了?”姬令笑吟吟地蹲下身来,“铁树开花了?”
李怀济一点一点抬头看向他,声音冰冷,双眸冷厉:“你这样有什么意思?”
姬令一怔。
李怀济向他跪行半步,几乎要顶上他的额头,嘴角牵起一个笑容,轻声道:“你不就是想要践踏我么。”
“……那我就被践踏给你看。”李怀济道,“只是你若再将旁人牵连进来,那左不过是一条贱命。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你有本事从地府把我捞出来,否则别想再拿谁来威胁我。”
姬令张了张口,就见他猛地俯身下去。李怀济几乎是凶狠地咬向那碗肉粥,却其实什么都没有咬住。
那不过只是一碗粥而已。就算他想要啖谁的肉、拆谁的骨,那不过只是一碗粥而已。
第13章奉茶
视线模糊,口齿咸涩。
肉粥的味道根本无法辨认,李怀济只能尝到自己粘稠的津液。
他没有使用舌头,只一次又一次地合齿,妄图从这粥里咬出些什么。
但他什么都咬合不住,一切从齿缝里漏尽后,只余下无限的虚无。
身侧的人影楞楞站着,像是失去了所有思绪。
李怀济更深地俯下身去,埋在粥碗里开始颤抖。
他的涕泗与粥混作一处,曾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闻来却只觉作呕。
他难以抑制地呕吐起来,却连清水都无法吐出。
他这一日水米未进,这让干呕也成了一种折磨。
胃部疯狂地痉孪着,挤压摩擦带来剧烈的疼痛。他侧身蜷缩任由粥碗翻倒,热泪与粥一起漫过脸颊。
他觉得自己就像泔水里面的秽物,要跟着这地面一起沤烂发臭。
模糊的余光里面那人仍旧站着,一动不动,双拳紧握。
这场闹剧以李怀济被仆从拖走为结束。
李怀济没有进行任何反抗,只任由人打来水兜头浇下,又任由人为自己换走脏污的衣物。
他被重新套上麻衣,依旧是单薄的粗糙的。他的双手缠上了新的丝帛